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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長他們下去了嗎?”臉色煞白的旗娃,佝下身子看向我。
“快了。”我說。
轉移位置之后,背后幾步之外就是斷頭絕崖。我們的性命,已經全部壓在了兩股繩子之上。重新找好掩護點之后,眼前的樹林不再向之前那樣人影攢動,不知道是枝葉遮擋,還是越軍士兵停止了進攻。
敵兵那一頭話語作響,不知道他們在交流個啥。黃班長打著手勢,向我無聲的傳遞著信息。他想讓我拿幾捆繩子出來,再弄幾股速降繩索。
“透香!”這時越南追兵那邊突然又傳來了蹩腳的中國話,“叫槍步殺!”
之后,樹林里不再熱鬧——子彈不飛,手雷不響,除去敵兵傷員們的嗚喊,樹林里頭靜悄悄的。蹩腳的中國話打斷了我與黃班長的交流,我靜默一陣,細聽林里動靜。突然安靜下來,可不是什么好事情。這些精明的越軍士兵,葫蘆里不知道裝的什么藥。
緊默一陣后,我從枝干后別出頭,往外探了一眼。幾聲爆炸將樹林的視野變寬變長,被爆炸震損的枝丫還在呻吟著悲長宛揚的嘆息,它們極不情愿的脫離樹干,緩緩折倒在樹下。熱風掛過樹冠,整片林子呼啦啦的響。
越軍追兵們如鬼魅一般,在樹林里竊竊私語,好像是在說話,又好像沒有開口,讓人聽不明白。而他們的影兒,更是一個也瞧不見。只有那些傷員們的小聲喊叫,證明蹲守的越軍士兵,還待在原地。
“叫槍補灑!”又是一句勸降的中國話響起。
隨著勸降話語一齊飄來的,還有其他東西。
“呼”的一聲,一顆子彈飛向我的腦袋。“啪”的一下,彈頭釘在了掩護著我的樹干上。我驚嚇得立即縮頭壓頸,并趴下了身子。這子彈要是再他娘的偏個幾寸,我的天靈蓋兒就該被掀掉了。
樹林里雖然一個人影兒都看不見,但那些狡猾的越軍士兵們,肯定都拿著槍瞄著咱們呢。起身躲回樹干之后,我忽然明白了這陣莫名其妙的靜悄悄。
越南追兵們必定是調整了戰略。他們知道我們沒有后路,現在是在困獸猶斗、負隅頑抗,插翅也難飛。強硬攻下來,對他們沒什么好處,只會損兵折將,添加傷員。于是,敵兵用手榴彈炸開樹林,拓寬視野,準備和我們長耗下去。
一直這樣耗,總能等到我們投降,或是彈盡糧絕的那一刻。
剛才那顆差點取我性命的子彈和胡亂而響的爆炸,以及那試探性的打法能說明,這隊追兵們恐怕是有更為重要的指示在身——他們不想全殲咱們,他們想抓活的。一隊敵國的士兵滲透如此遠的距離,目的肯定不簡單。越南人想知道。
正文 第五十五章 :牛思革
但這都是我的猜測而已,我永遠都無法得知那隊越軍士兵的真實想法。
如果有幸被我言中,他們是準備長耗下去,而不是逼壓上前,那剛好就順了咱們的道。他們只需要再原地待上個三五分鐘,咱們全都能“插上翅膀”,消失在這懸崖邊上。
黃班長這時悄悄往后移了幾步,他低頭往下一尋,察看好兩根繩索上的情況,就走回身來。滿頭濕汗的黃班長無聲喘息了一會兒,然后指向了旗娃。
“你走!”他比劃著手勢,用口型做著唇語。
王軍英用來速降的那條繩子,此時已經不再緊貼地面,刮移石草。繩索上松掉了力道,在亂草間靜靜的豎躺著。想必那王副班長,此時已經速降完畢,身至天坑。
旗娃楞看向黃班長,緊張的神情變換為詫異。他腦袋左偏右轉,然后把手指向自己的下巴,向班長確認著。
黃班長鄭重的點點頭,并示意他快些動作。
見救命的繩索輪到了自己的位置,頗為意外的旗娃連連點頭,急忙爬身找向繩索。他找出了白布手套,顫顫抖抖的戴上了雙手。然后,他抓沿著繩子,一路匍匐至崖邊。
再看越軍士兵那頭。剛才的幾波敵沖我攔,大有一邊倒的趨勢。沖鋒的越軍大頭兵們,傷了不少,倒是我們幾個,基本上安然無恙。勸降的話語這時又停了下來,前方的視野里頭仍然沒有敵兵的影子出現。
聽聲音,聽呼喊,他們應該是在治救傷兵。但究竟傷了幾個,死了幾個,我無法統計。事實上,我也壓根兒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在救治傷兵,畢竟耳聽為虛嘛。
“各位首長,咱下邊兒見!”旗娃匍匐至懸崖邊,小聲的對我說了一句。然后,他調移身體的姿勢,將雙腳甩下了崖頭。比起鄧鴻超,旗娃雖然和他差不多嫩,但旗娃是一名合格的偵察兵,膽頭自然要大得多。
面對陡崖山高,旗娃沒有半點兒遲疑,只聽身后“呲溜”一聲,那小子就往下速降而去。
讀到這里,想必大家都想問我,在那個生死攸關的時刻,我怎么還能心若止水一般,去冷靜分析,絲毫不急躁的蹲守在懸崖邊上?
自然是沒有的,我只是一介從戰場上僥幸活下來的老兵,不是戰神,不是超人。并且,這是一段以我之口作為講述中心的過往舊事,我講出來的,僅僅是留存在我腦袋里的記憶畫面,而我當時的樣子,是留在其他人的記憶里。
那么多年過去,當時的心境我自然也不可能一一敘記紙上。但我清楚的記得,我當時并不冷靜,腦袋里胡思亂想,既焦灼又急躁,急躁到恨不得縱身躍下懸崖。寫下這一切的我,并不是什么圣人,看著其他的戰友一個個速滑而下,逃出生天,我哪里冷靜得下來!實話實說,我甚至開是對黃班長有意見,覺得他是不是在這個關鍵時刻,又對我這個老油頭偏心了。
我本以為王軍英和鄧鴻超下崖之后,就該輪到我了。“重點保護對象”,可是黃班長親口對我“加封”的。可在這危急關頭,王副班長和鄧大學生逃離之后,他卻點了一個旗娃。倒不是說旗娃不重要,也不是說我比旗娃要高上一等,當時那種情況,誰都想立馬捏上繩索,逃離這崖頭——這是人的本性使然。
況且那時候的我,是在軍營里頭過慣了“皇帝生活”的蠻橫班長,生出一點兒這種小情緒,再正常不過。
但焦急煩躁的我也明白,六個人不可能同時走,黃班長也并不在偏心。總得要有人在后掩護,戰友之所以叫戰友,不僅是一起扛過槍,還因為即便明白兇多吉少,也要丟下一切,迎頭為戰友上。
而黃班長挑出的順序,自然有他的考慮。他要偏心,第一個偏的一定是自己。
旗娃一走,懸崖邊上的防線,就僅還剩下三個人。
旗娃的身軀附上繩索,讓松躺的繩子又緊繃起來。再看另一頭繩樁,也還是繃得緊直,鄧鴻超還未滑下天坑。不知道這大學生降到哪里了。
我手里的另幾個繩索已經快要綁好,微微探頭往樹林里一看,越軍士兵們的交流和不知所以的響動還在持續響徹。有限的視野里暫時沒看見敵兵的影子。這讓我焦躁的我一陣欣喜——我好像猜中了他們的心理活動,對面的那頭猴子大頭兵們,只需要再呆坐上那么一會兒,“懸崖難題”即可迎刃而解了。
可眼睛瞟到了蹲坐在樹后的劉思革,心頭的欣喜隨即一滅。
這個堅韌頑強的老小子,已經失血太多了。我撕割下的袖條自然止不住血,沒有任何止血措施的情況下,一番折騰后,粘貼在他上身的“大五葉”迷彩服,已經是褐紅一片。大片的褐紅,與衣服的織物融凝在一起,哪里還分得清迷彩的花色。
劉思革靠坐在樹干,眼皮不斷的在眨,臉色越加蒼白。我知道,他這是在與自己做斗爭,在驅使自己不失去意識。可是,他現在是靠坐著,血液靜淌,也許還能清醒一陣。但,我不覺得他能速降下崖。
對于其他五個人來說,速降需要的只是時間與力氣。但對劉思革來說,這事情沒那么簡單。老小子現在隨時都可能暈厥休克,更別提僅靠雙手,把整個身體的重量都捏在繩子上。那簡直是讓劉思革去送命。
但也不是沒有辦法。事在人為,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我一邊迅速的為手中的繩索串繞繩結,一邊想出了兩個方案。
第一個方案是,我們用繩索將劉思革捆好,然后用繩繞樹而過,用樹干做一個“定滑輪”。懸崖上拉繩的人慢慢放,捆嚴實的劉思革,就如吊井打水的水桶一般,緩緩放進天坑底部。這個方案最為安全,但肯定會非常費時。
并且現在懸崖邊上就剩三人,一個人的力量,肯定不足以穩住劉思革吊懸在空中的力量。越軍士兵如果突然沖過來,咱們就只能乖乖繳械。該死!如果劉思革沒有犯犟,選擇第一時間跑離戰場,那么人力足夠的情況下,這個方案是可行的。
我盯了一眼劉思革,又是氣得鼻孔吐氣。
第二個方案,就簡單了一些。老小子既然有傷在身,使不上力,那我就只能隨他一道速降而下。比方說,兩個一道捏好繩索,我再伸出雙臂,穿過他的腋下,將他合抱。劉思革時不時幫把勁兒,或許我就能安穩的協他下崖。
雖然動作有點兒親昵,但只要能救上這老小子的命,我哪怕是脫光了衣服也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