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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來就該是他的,我堅信不疑。生命才是最寶貴的東西,獎章再閃耀,又有什么用呢?
但獎章確實有用——田榮國的父親捏著獎章盒子,那悲愴的淚水里,悄然中增添了幾分慰藉。這也許就是榮譽的作用吧,至少會讓人知曉,死的人沒有白死,而是做出了什么貢獻而死。
事實上,在入伍之前,我跟田榮國并不是什么要命的好朋友,也根本沒什么交流。只是在入伍之后,兩人才覺合得來,談得攏。如今他離世而去,更為我帶來了“死亡崇拜”。
天人相隔之后,兩人本不太深的感情,悄然在我心中發酵,升華到了新的高度。
回部隊后,上級又放了我幾天假,讓我收拾收拾,準備前往北方的某個城市深造。但我不認為這件事就完了,因為見識了田榮國家里的凄涼后,心里的不滿放至了最大。我硬是想著要替他討個說法,見前幾次申請無果,年輕氣盛的我,直接就找到團部,想去大鬧一場。
當著領導的面,仗著一腔熱血,我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也做了一些不該做的舉動。最后的結果是,我想要的東西沒有批下來,而自己卻還受了處罰。
因為事情影響很壞,我受到了公開批評,而那個前往軍校學習的美好仕途,也就這樣被我親手斷送了。上級是準備將我開除軍籍,踢出部隊,但幸在有功在身,有領導愿意給我改錯的機會,減輕了我的處罰。于是乎,我被調離了原部隊,留住了軍籍,轉了士官。最后因為一道不知所以的調令,又來到了偵察連。
跟我一起受罪的,還有那兩個軍區的記者。他們采訪我數次、幸幸苦苦改了好幾次的新聞稿子,就因為這件事,被一刀切下不予刊登。
而那閃耀的“戰斗英雄”四字,再沒與我的名字有半點瓜葛。
如今回想起來,假如當時我的性格不那么急躁,做事的方法不那么武斷、不顧后果,那今天的境遇必定會大不一樣。我可能會是人盡皆知的戰斗英雄,也可能是機關干部。總之不會是一個“糜爛”在基層的老資格。
雖說這件事是我的心病,但很多地方我做得實在不妥。后悔那是肯定的,可是,在這事情的根本動機上,我從來沒有后悔過。
田榮國命都丟了,我還有什么不能丟的呢?
只是說,我吃了脾性的虧,不僅該有的東西沒為他要回來,自己還落得了這般下場——這便是心病的原因。
這件事情過去了這么多年,沒想到黃班長這個臨時領導竟還知曉。他就用了幾句平淡的話,將這件事情講給了旗娃他們聽。而作為當事人的我,則聽得沉默不語,滿是思緒。
命運是個愛捉弄人的小老頭兒,他左拈右夾,像是在飯桌上添錯了菜,也像是在牌桌上出錯了牌,它讓我落了一場空歡喜,還把我這個老年輕,二次丟回了越南這片土地上。
盡管洞穴里只有低聲細語,但我的耳邊,仿佛又響起了幾年前的那個夜晚里震破耳膜的炮火。田榮國,董班長,陳定遠,戰友甲以及“小八羊”,好像也都圍到了火堆前。
黃班長講完,幾人也都沉默。我吐了口煙,從回憶里抽回了神,無言的望向他們。幾個人的眼神里,竟沒有奚落,倒現出幾分崇拜。
黃班長轉過身,展開了地圖:“看吧,假如你們的建國哥當年脾氣不那么火,沒有無視紀律,他可能就是我們幾個的上級了。所以,你們要吸取教訓,不論在哪里,都不能由著性格來?!?
我丟掉煙頭,緩緩點頭,同意黃班長的看法。
“對,別像我那樣。”我說。
劉思革沉默起看了我一陣,然后拖過背囊,枕頭躺下。
“可惜了,可惜了。”鄧鴻超搖搖頭,“但別氣餒,這次肯定還能領個勛章回來?!?
“沒看出來,戰斗英雄就坐我旁邊呢!”旗娃對我豎起了大拇指。
“飯可以亂吃,名兒不能亂叫。我可不是什么戰斗英雄?!蔽一伛g他說。
旗娃以為我這是謙虛的說辭,沒理會我。他凝住臉上的笑臉,正經嚴肅的問我說:“話說回來,建國哥,這幾年肯定過得挺憋屈吧?”
我用幾片芭蕉葉墊到身子下,然后也枕著背包躺了下去。雙手抱著后腦勺,盯著黑漆漆的洞頂,我玩笑似的回答道:“這能有啥憋屈的,古人講韜光養晦,磨快刀而不誤柴工,咱們軍委主席都還三起三落呢,我這個小人物,又能憋到哪兒去?”
話語一完,身旁果然響起笑聲,陪襯我的玩笑。
黃班長笑著對我搖搖頭,然后繼續低頭看圖。
“會說話,真是干部的料。”劉思革笑嘿嘿的答了一句。
旗娃也開始騰地準備休息的地方,他一邊弄一邊說:“誒呀,你可真有能耐,能評上戰斗英雄,能講高水平的話,又還是一身正氣敢作敢當,哎,真是挺好!”
“奉承話可就收好吧,我這里不允許個人崇拜?!蔽议]著眼,答了一句玩笑話。幾句玩笑出口,回憶所帶來的感傷就沒那么引人惆悵了。
并且眼睛一閉,困意就還摸上來了。
黑暗中聽到旗娃又是一笑,他喝了口水,嘀咕著說:“不崇拜,不崇拜,我啊,就覺得你挺有能耐,說話好玩。”
“嗯?!蔽颐悦院拇鸬?。
“放心吧,這次任務完了,大家都能立功,說不定上級一高興,就把戰斗英雄還你了呢!”他好像還在嘀咕著,“拿不回來也沒關系,報紙上不天天在寫嗎,現在世界變了,要搞開放了,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整輩子待在部隊里邊兒,也不見得有多好!”
“我哥講了,現在不稀罕鐵飯碗,想要混得好,頭發往后倒。買賣一做好,幸福跑不了!”旗娃這話癆。
“別講你哥了,你哥都進號子里蹲著了。”我迷迷糊糊的答了一句。
旗娃沒理我,他默了一陣,才聽他的話語響起:“鄧大學生,我再問問你啊,小三洋大索尼,你肯定見識過吧?”
“聽說過,但是那些東西好像不便宜,我就……”
對話聲漸漸變小,直至消失。襲腦難擋的困意,讓我睡了過去。
再后來,閉眼之后的虛無黑暗之中,出現了真切的畫面。
田榮國的臉出現在了眼前,他握著機槍,扭回頭問我:“你一個人?你一個人能行嗎?”
捏著爆破筒,我猶豫了一秒,忽然意識到我這是要獨自要去炸碉堡了。心中的膽怯猛然生起,我放下爆破筒,答道:“可能不行吧。”
“那你不要去了!”田榮國收好機槍,“其他人都死了,就剩咱倆了,我看呀,咱們就不要去拼命了!”
“那豈不是成逃兵了?”我又拿起爆破筒,“不行,逃兵可是要槍斃的!”
田榮國笑了笑,問我:“逃兵也比丟了命好,走,跟我一塊兒回去?!?
我反抗著,我不想做逃兵,但田榮國扯著我的領子,一路拖著我走。就像小時候在大院里,他力氣比我大,我打不過他,只能被他欺負。
他說,我如果不跟他走,他就用機槍斃了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