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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軍英還是板著臉,不作任何表情,他收集好吃剩的罐頭,裝進包里。王軍英拍了拍劉思革的肩頭,說:“沒什么大問題,我就問問,現在出任務了,就不能粗心大意。放心了,只要回得去,沒人打你報告。都是戰友?!?
“該我們了。”說完王軍英又看向我。他的意思是,我倆現在已經吃完飯,該去換下黃班長和旗娃的崗了。
“好好看著傷,別弄出其他問題來?!逼饺丈僭挼耐踯娪ⅲ瑓s還不忘給了劉思革一句叮囑。
劉思革鄭重的點點頭。
換下黃班長和旗娃,我倆準備爬上了一顆樹冠蔽日的榕樹,留察動靜。
爬上樹的時候,那樹枝上披掛著的藤蔓條子里,竟還藏著一條蛇。那蛇皮生著綠色,繞藤而上,估計是想上樹吃鳥食蛋。這蛇個頭不大,我隨意撿起一根枝丫,將它挑下了樹。
榕樹的冠頭很寬大,樹干也長,我和王軍英就攀上一根最粗壯的樹枝,坐在上面。榕樹長在山腰上,坐上去后能越過山腰下的層層樹冠,得到相當開闊的視野。這樣,山腰下的情況就盡收眼底了。
突如其來的“山民事件”之后,六人急行軍了近兩小時,弄得我這腿上一陣陣酸痛。坐在枝丫上,望著山谷里的一片靜幽幽,我注意著眼前的一切動靜。后面的這趟路,走得雖快,但遠不如之前安心。
我總是隱隱約約的覺察著,身后邊跟來了其他人。
因為我們不再是山野里頭的“鬼魅”,已經有人見到了我們的真身,還肯定把這個消息散播了出去。
雖然心里沒有底,但眼下這片凝固不動的山林,卻讓人安心。毒辣的太陽,將山谷里的片片綠色曬得反起白光,刺眼無比。好在頭頂上巨大的樹冠,替我擋住了烈陽,伴著嘰嘰喳喳的鳥兒叫,坐這粗枝上邊兒還算涼快、愜意。
如我之前所說,那山民就算回去告了狀,但也不知道我們的去向。如今邊境線上涌來了那么多中國偵察兵,越南人恐怕來不及對付。他們更不會想到,我們這一隊會深入如此遠的距離。所以,咱六個也還是叢林里頭的鬼魅,我安慰著自己。
畢竟,眼前的山林還是跟以前一樣,也看不出來會發生什么不一樣。
呆望了一陣,我又開始走神,回想起了“山民事件”。
“山民事件”雖然已經有了結果,但我還是忍不住去回憶它,懊悔自己做出的決定與之前閃過的憐憫之情。
還記得幾年前,我的老部隊的指導員就總結過戰場的黃金五句,其中有一條金句就是:戰場上最大的敵人,就是對敵人的仁慈。對敵人仁慈,就是親手殺死自己,殺死戰友。
這條金句,背后所蘊含的道理也如我之前所寫的“戰場選擇題”無異,但更為直白一些。
可笑啊,可笑!吳建國,你這個老兵,我在心里嘲笑著自己,這么簡單的道理,你都不懂,還想著發善心,說憐憫,虧你還稱自己是所謂的老資格!如果當時開一槍了事,哪還會有現在的膽戰心驚?哪還會讓他跑掉?哪還會讓劉思革差點光榮?
你啊,就是在部隊里油慣了,腦袋整天東想西想,已經不像個兵了。
我暗暗在心里發著誓言,如果再有這種情況發生,一律斃掉為快。我現在的身份是士兵,就該是殺人機器,就該是冷血動物。那么多戰友用他們的生命才讓我在戰場上撿回一條命,轉眼這才幾年過去,我卻想對這些敵國的人發善心了?真想抽自己幾個嘴巴子!
想著想著,突然就覺得腿下有點兒硌痛。因為這樹干上纏生著藤蔓,坐久了自然不舒服。我動起雙腿,準備換一個蹲立的姿勢。
換蹲時,我順便瞥了一眼旁邊的王軍英。
他坐得沒我遠,正是樹枝從榕樹主干分叉的地方,離我有個一兩米的距離。王軍英一腿立樹,一腿懸空,穩坐于粗壯樹枝,倚靠于榕樹主干。他一手按著沖鋒槍,一手捏著一團什么東西,在低頭細看。
咦,這還真是奇了怪了,我皺了皺眉頭,王軍英那家伙平時都是悶聲悶氣、恪盡職守,怎么在這守崗的時間里開起小差了?
我覺得有些好玩兒,心里那股爭強好勝的情緒,又給提了出來——我要去逮這“偵察兵楷?!蓖醺卑嚅L任務期間開小差的現行!
但是身下的這根枝丫并不如我想象中的粗壯,在上面蹲著移了幾步,就開始搖晃起來,讓王軍英察覺到了我的行跡。但他顯然不想理會我,見身旁響動,只是抬頭看了我一眼,就又低回頭了。
這種絲毫不在意的態度,讓我覺著有些掃興。但我又好奇他在研究個什么,就繼續蹲走著靠到他身旁。定眼一看,剛巧,樹蔭間的陽光透在他的手上,將他手中的東西照得一清二楚。
我看清,王軍英手里捏的是一團繩子。
“在研究啥呢?”我坐下來,把沖鋒槍按在腿上,低聲問他。
王軍英不回答,也不看我,只是繼續揉弄著手中的那團繩子,一會兒捏緊,一會兒放開。山嶺間的鳥鳴永不絕耳,可我這一句問話卻換來了尷尬的沉默。
這我有些難堪,心想這人是不是又回到了啞巴狀態?還是說,我忘記在話里頭加上他的頭銜——王副班長,才讓他不屑于搭理我這個老小戰士?
剛想對他重復一遍,就見王軍英動動手,將手里的繩子遞到我眼前。
“還認得這個不?”面罩下的他,終于壓低聲音回問起我。
我盯了他一眼,然后一手抓過他手里的繩子。我當然認得這個,這繩子不是普通的繩子,是部隊配發的類似于傘繩那樣的繩。這繩子細,承重力卻很強。因為它外面裹的一層極薄的布皮,里面卻嵌繞著好幾根繩芯。
考慮到任務需要,我們每個人的背包里都裝有好大一捆,之前索降滑崖頭以及捆山民都是用的這個。
手中的這團繩子,被繞成了一團,只有個半米多的樣子。顯而易見的是,這段繩子被什么東西割成了幾截,里面的繩芯都飛露了出來。所以這段繩子被割得長一截短一截,每截就只十來厘米長,根本連不成整體。
我仔細一想,似乎想到了這繩子的來歷,我說:“這是——”
“是捆那人用的。”王軍英替我回答了出來。他那面罩之下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我。
說罷,王軍英扭頭往樹下探了幾眼,然后又低聲對我補充說:“這是我追出去的時候,撿上的?!?
我眨巴著眼皮,一邊盯著手里的繩子,一邊回想起“山民事件”的經過。
“想到什么不對勁了嗎?”王軍英問出了第三句話。
我點頭,然后把腿上的沖鋒槍掛穩在肩頭。雙手捧起那團繩子湊在眼前,我確認了好一會兒才說:“嗯,是不對勁兒。這玩意兒好像是,被刀子割開的?”
對,我清楚的記得,這繩子當時在山民的手上繞了好幾圈,還打了死結。如果說那山民是用什么技巧將繩子掙脫,我也許能勉強相信??墒牵幢闶悄巧矫窳庠俅?,大能舉香鼎,大能推卡車,我也不認為能將這繩子繃成繩芯飛露的斷狀。
并且,手中的斷繩也應該不會是用力掙開的。因為繩子上整齊的開口能說明,這必定是用鋒利的刀刃割開的。
我又想起了劉思革的說辭,那么,他口中的“練家子山民”,難道是先奪過劉思革的匕首,然后再是割開捆住自己的繩子?
王軍英聽到我的回答,點點頭。他動動腦袋,離我耳邊近了些。王軍英幾乎是在對我講悄悄話一般,聲音極低:“有人說了謊。”
正文 第十九章 :結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