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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他們說,媽媽最后的那段時間會提到他,”她沒有說那個稱謂,“不過不是眷戀或者思念……想來也不可能,不是那種感情。但她一遍遍地說起他,他們如何相識,如何相愛,如何相厭,我想她應該是后悔了。”
“但她后悔的不是他們的分開,而是她為什么要遇到他。”
他們告訴她這些時是咬著牙的,仿佛恨不得能回到多年前,把那個窮小子淹死在北海里。可那時鐘梓星只是想,為什么要后悔呢?他們相遇的時候那么美,開著跑車沖向翻涌白沫的海水,劈開海浪追逐夕陽,他們跳下車翻找海螺,笑聲和貝殼在沙灘上閃光。
在選擇的那一刻,人們一定是完全相信自己在做出正確的決定才會那么選擇,如果多年后他們選擇后悔,那么當初做出選擇的自己豈不是太可憐了嗎?
媽媽死的時候一定是既難看又可憐的。
鐘梓星這樣想著,卻發現自己在發抖。
為什么呢。她一邊發抖一邊想。
明明知道自己不在的時候她經歷了那么多的痛苦……可她并不為她難過,她甚至不想哭,只是覺得很累,好像一件應該發生的事終于提早到來。
她想起小學語文課上布置的第一篇作文,主題是我愛爸爸我愛媽媽,后來她每次作文都會被老師夸獎,可唯獨那次她對著方格本發了那么久的呆,最后什么也沒交。
所有孩子都應該無條件愛父母,不管他們是怎么樣的……她一直如此相信。
可她不確定自己愛不愛他們。
為什么呢?
“那之后我回了一趟家鄉,不是北京,是媽媽長大的鄉村,在那之前我們每年暑假都會回去……你絕對沒見過那種地方。”
茶場在丘陵的脊梁上起伏,森林環繞著湖泊,稻田像是青翠的海洋,蘆葦,還有白鳥,棧道的木梁上涂了桐油,在陽光下晶瑩透亮,它向著森林深處蜿蜒,停在古鐘的腳下。她坐在長椅上看書,落葉打著旋從她頭頂飄落,落在深色的棧道上。
最熱的時候棧道上依舊是清涼的,連蟲鳴聲都少有,陽光被樹蔭篩過,朦朦朧朧,落在葉子上像是金色的雪,她坐在金色的雪里,想了又想,終于想通了答案。
是自己的錯。是自己的問題。沒有誰做得不對,只是她有問題而已。
“換個角度,其實媽媽已經做得很棒了,她有努力照顧我,嘗試每天關心我,給我留下了足夠多的遺產……你不能想象一個人會為陌生人無償洗衣做飯對不對?哪怕叫外賣還要費心選擇呢。對她來說,她的人生軌跡里本來只應該有她自己,父親或者我都只是多余的……對吧?”
鐘梓星停了下來。
她說得太多了,她想。
她深吸一口氣,“好了,我的故事結束了,現在你……”
“后來呢?”彼得忽然問。
鐘梓星有些困惑。
“后來,按中國的年級制度你那時應該是高中,從年齡算你那時十四,后來發生了什么?”彼得一字一句認真問。
鐘梓星想了想:“也沒什么,那段時間媽媽那邊的親戚一直希望我能回去,由他們繼續撫養我。我拒絕之后回去繼續上學,他們只能用連綿不斷的快遞表達他們的關懷。不,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沒有怨恨,我只是覺得自己……辦不到去愛他們。”
既然如此,不要再見對誰都好。
于是她辦理了休學手續。理由也很好找,心理問題之類的。她收拾了一晚上行李,最后只能承認她沒有這個天賦。好像媽媽就不是這樣,她雖然不會做飯不會洗碗不會清潔,但是收納整理水平是大師級的,這點她不像她。
最后她離開家時只帶了一只背包。
鐘梓星覺得自己大概是最任性的那種旅行者。對她來說,旅行的意義不是去多少名勝古跡,而是遠離熟悉環境的疏離陌生。無論遇到什么突發事件她都不覺得窩火,只會覺得有趣。
飛機晚點十八小時不得不在機場通宵游戲,移動電源丟失不得不狂奔著尋找充電插座,臺風來襲不得不被困在洪澇的市中心,錢包被偷不得不奔赴在各個機構補辦證明……
她會因為喜歡上酒店附近咖啡館的貓于是租房子給咖啡館打工一個月,也會提前半年申請名校旁聽跟著化工專業的教授以及研究生一起去化工廠實習。在旁人看來隨心所欲到不可理喻的事,對鐘梓星來說只是旅途的一部分,就算天災人禍,她也不覺得值得她生氣。
等休學結束,她已經收集了足夠的申請材料,開始著手準備英語成績,只等明年拿到心儀學校的offer出國,離開那些陌生的親人的視線。
她想要的只是當下,天時地利人和也不愿意把目光放得長遠,就算她知道她可以擁有光輝燦爛的未來,她也不想要。
“……之后我就來了紐約,租好的房子沒多久水管爆炸,一夜之間天翻地覆……還遇到了你。”鐘梓星吐出一口氣,活動了下肩背,“好啦,故事聽完了接著干活,你不急著去上東區了?”
彼得沒說話。
他心事重重地思考著什么,好半響冷不丁說:“我和你……說過我的父母吧。”
“呃……我不遵循‘故事交換故事’原則的。”鐘梓星眨著眼,“不需要安慰,我只是想說給你聽而已,開心點好不好?汪汪汪!”
她做了個鬼臉,學小狗汪汪幾聲,想逗他開心。
彼得看著她,沒忍住笑起來。
“你覺得開心嗎?”他反問。
“一點也不。”鐘梓星一臉肅穆。
“哈?”
“不過你心情好就行啦,我不是一直……”
“但這對我很重要。”她話沒說完,少年打斷了她。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鄭重地說:“你的開心對我很重要,我是說,你不覺得我會理解你說的那些,你其實沒有說那些時候你都在想什么,你只是告訴我發生了什么……別介意,但是你錯了。”
“因為是你,你說的故事才有意義,那些森林,棧道,雪……儲藏間,你感到難過,那么它們對我就很重要。因為你的存在對我很重要。
“你說你的父母做出了選擇,好,如果讓我選擇,我會選擇你,而我不會后悔。”
“我也不會。”鐘梓星說。
她的眼睛那么亮,亮得能灼傷他的眼眸。夕陽的余暉流進她的眼底,像是倒影著昏黃的星海。
“所以你不用害怕,我會跟著你的。你想去哪里旅游?沒問題,我和你一起去……呃,大概先要多打幾份零工。”他快速算了算,有一瞬間眼神格外絕望,鐘梓星看得幾乎要笑出聲,“總之,今后我會和你一起。如果你之前一直在走一條孤獨的路,那么現在這條路你已經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