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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是他長久以來唯一一次失措的時刻,他想不到其他辦法,卻又不能停下來,只能跑進夜色和雨幕里,出了小區,往教工新村她住的地方去。
一直跑到她家樓下,才發現她的窗口亮著燈。他松了口氣,站在樓門口按她家的門鈴。鈴響了很久,沒人來開門。他又在想她會不會暈倒在家里,已經打算去按鄰居家的號碼,想著應該可以從陽臺翻過去……
但門就在這時候開了,對講機里沒有任何聲音,直接掛斷。他拉開鐵門,進了樓道,幾步跑上二樓,看見她家的房門開著,她站在門里面,就這樣突然地出現在他面前。
她看起來跟他一樣狼狽,或者更準確地說,更加狼狽,衣服和頭發都淋濕了,工裝短褲和小腿上一片臟污,一線殷紅的血正混雜著雨水從手臂上蜿蜒流下來,面色和嘴唇都很蒼白。
但她好好地站在那里,甚至正把手機貼在耳邊,用無所謂地口氣說:“……真沒事,就是感應器不知道怎么失效了,我一會兒聯系網店客服,買的時候他們說,如果用不到十四天出問題可以換新的……”
電話對面說了句什么,她又道:“……嗯,放心,我好好在家呢。好的,禮拜天外婆家吃飯……”
話是笑著說的,望向他的目光卻有些冷淡,她只是側身做了個手勢,示意他進屋。
他于是走進去,她在他身后關上門,電話也剛好掛斷。
他開口問:“你怎么了?”
她說:“動態在地鐵上被人撞掉了……”
看樣子應該也是剛到家,她還穿著鞋,這時候才彎腰拉松鞋帶,兩只腳互相踩著脫掉,走進衛生間,擼起 t 恤袖子,看手臂上流血的地方。
他沒說話,只是跟著她過去,拉開書包,拿出棉簽和酒精,洗了手,戴上一次性手套,開始替她拆感應器。
她看著他做,也沒說話。
“摔倒了?”他問,小心揭著裝置周圍的膠布。
“沒,”她看了眼自己的褲子和腿,回答,“那時候著急回家,跑了一段,出了地鐵站一下子覺得低血糖了,來不及找地方躲雨,就坐在街邊地上翻書包喝的葡萄糖。”
“到家之后測過指尖血嗎?”他又問。
“測了。”她答,“還是有點低,3.8,所以又喝了一瓶葡萄糖?!?
她做得很好。他再次覺得,她已經不需要他了。
但他繼續問:“晚餐前打了幾個單位,吃了什么?”
“今天在外面吃的,餐前還是六個單位速效,”她回答,說到一半,聲音低下去,“可能碳水吃的少吧,又喝了一點酒……”
“喝的什么,大概多少?”他停下手上的動作,抬頭看她。
她說:“白的,好像是 52 度的五糧液,一盅?!?
他無語了,低頭默默處理傷口。
她察覺到他態度里的批評,他教過她怎么算劑量,告訴過她不要喝酒,因為酒精抑制肝糖元釋放。她都記得,也知道是自己的錯,但還是解釋得挺沖,說:“我今天是跟包工頭和甲方吃飯,我也沒想到他們點得全是肉,一點碳水都沒有,一桌人坐那兒,我又不能說先給我來碗飯……”
他仍舊沒說話。膠布已經揭完了,他小心地把感應器取下來。
她扭著頭看著,突然發現針的形狀不對勁,好像被撞歪了,又好像短了一截。她一下子害怕起來,拖著哭腔問:“……是不是斷在里面了?”
他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是把感應器放到洗手臺上仔細看了看。衛生間里的燈光不夠亮,他開了手機電筒照著,把那根針夾出來,確認是完整的,才說:“只是縮進去了,沒有斷?!?
兩個人都稍稍安心。他開始給她處理傷口,把手臂上的血沖洗干凈,聽到她抽鼻子的聲音,抬起頭才發現她在哭,嘴角彎下去,不停地流眼淚。
“怎么了?很疼嗎?”他趕緊問。
她搖搖頭,還是哭。
他說:“已經不流血了,傷口也不大,你看?!?
哄著她似地。
她不好意思起來,一只手捂著臉說:“你讓我哭一會兒,我就哭一會兒……”
他從旁邊盒子里抽了幾張紙巾遞過去,沒再看她,就讓她哭一會兒,知道她這是一直等到確定沒事了,才把情緒都宣泄出來。他只管默默替她處理完傷口,再出了衛生間,到外面沙發上坐著,等她拿出新的感應器,替她重新打上。
事情就這么一件一件做著,她漸漸平靜,歉意地解釋:“……今天好多倒霉事湊在一起,有點難過,我不該跟你撒氣的,謝謝你趕過來。”
他搖搖頭笑了,輕聲說:“不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