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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樣安排,她起初只覺過意不去,自己作為一個成年人,還要讓七十多歲的外祖父母從早到晚陪伴照顧,又搞得好像小時候那樣。而后才驚覺這個安排意味著另一個未經討論便已做出的決定,她不能去住教工新村那個小房子了?!
果然,某天散步的時候,徐玲娣對她說:“田田你只管放心,畢業了不用急著找工作,復習復習考研究生,考不上也不要緊,現在外面那么多小青年當全職女兒全職兒子,我們家又不是養不起你,教工新村那套房子收拾一下租出去,租金全給你?!?
凌田無言以對。
她想說,我不至于這么慘吧,但現實是她這幾天已經投了幾家游戲公司的實習崗,全部石沉大海,而且就算人家要她,按照她現在起起落落的血糖水平也不一定能過體檢關。畢業生體檢她的空腹血糖就不合格,提交了病歷,提交了既往病史,她已經是一個記錄在冊的一型患者了。
更讓她挫敗的是,原本作為 plan b 的平臺接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注冊賬號之后,想作為畫師收費接單,先得通過一個驗證。自由畫手圈子里把幾個平臺按照過簽難度的高低排了個隊,最簡單的叫考中專,次簡單的叫考大專,再往上還有 211 和 985。
她覺得自己雖然不是頂流美院出身,再怎么著也是 985 的動漫專業,在這種“野人畫手”云集的平臺上不說一下子成為 red 掙大錢,過簽總歸不難。有些排名頗高的畫手看起來畫技并不比她好多少,甚至根本沒受過專業美術教育,就是看網課自學成才,戲稱是 b 站大學美院畢業。
于是,她從自己作品集里挑了最得意的幾張畫,提交平臺申簽,結果只有“中?!薄按髮!眱蓚€平臺過了,余下稍有門檻的 211 和 985 平臺都給她發了拒信。
其中一家用詞相當官方,說她的作品氛圍感和完成度都很好,但風格不符,建議調整或者另投別家。另一家是公審,有條評論頗為辛辣,說一看就知道是哪種人,自以為專業院校出來的腳踢二次元,還吹什么射月工作經驗,實習打雜兩個月被拒吧。
凌田一下被戳中痛處,她本來真以為不費吹灰之力的,但也正因為這樣才更加覺得大受打擊。
她不得不面對一個現實,自己可能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掙不到什么錢了。正式工作不確定多久才能找到,已過審的“中?!薄按髮!眱蓚€平臺上的約稿大多只有幾十元一單,諸如 q 版頭像,表情圖之類,圈子里稱為“小零食”,也真的只夠一點零食錢。
收入接近于無,她又開始計算支出。
每個月靈活就業的社保醫保,復診配藥,每三個月一次的各科檢查,以及針頭、試紙之類的耗材,加到這里就已經三千出頭了,如果之后再用上泵和動態,這費用還得往上漲。
記錄血糖的那個 app 有個糖友圈,她去那上面看了看,病友算的賬也跟她差不多,說沒錢真得不起這個病,一個月光藥和耗材就那么多錢,而我連 3000 都掙不到。
除此之外,還有人在問,臨期過期的針頭售價特別便宜,用了會不會有事?下面評論回復,說自己本來三天才換一個,也只有買臨期的一次一換才不心疼。
凌田忽然想起臨出院前辛勤對她說過的話。她當時不明白他為什么會提醒她每次注射都要換新的針頭,不要重復使用,明明包裝盒上已經寫得很清楚,僅限一次性使用。
現在才算真正理解,得了這個病,不光是每天挨幾針的問題,還有錢。
她自認不是一個物欲很重的人,從沒指望自己有什么大出息,對名牌沒什么興趣,也不喜歡跟別人攀比,再加上有教工新村那套房子打底,她本來一直覺得每月掙個幾千塊錢足矣。
直至此刻,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現實,她可能永遠都無法獨立了,找不到穩定的工作,沒有足夠收入在衣食住行之外維持自己的生命。五年,十年,也許更久,她仍舊需要長輩的照顧,父母的接濟,無法離開這個地方。僅在一瞬間,巨大的絕望感鋪天蓋地襲來。那天夜里,她睡下去之后在被子里哭了,不是因為悲傷,幾乎可以說是被嚇哭的。
黑暗中,她想起了在她之前住 1544 床的那個病人。很多人或許覺得他是因為自暴自棄才走到了最終絕望的那一步,凌田也曾這樣想,直到此刻,她忽然懷疑這個因果是否被倒反了,他是因為絕望才開始自暴自棄。
她甚至記起上大學之前的那個暑假,凌捷叫她一起看了一部名叫《少年時代》的電影,說是自己很喜歡的。
那部電影講的是一個孩子從 6 歲到 18 歲的 12 年。在影片的最后,孩子即將離家去上大學,母親坐在家里的餐桌邊落淚,喃喃地說:我以為我們之間還會有更多時間。但孩子當然還是走了,開著一輛皮卡,載著吉他、照相機、簡單的行裝,行駛在美國大農村一望無際的平原公路上,微笑奔向未知的未來。
她記得凌捷看到那里也哭了。而她沒有,那時的她和那個孩子一樣,心里滿滿的成就感、自由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