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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 plan b 說得好聽點是自由職業,網絡熱詞叫做“數字游民”,交社保的話分在“靈活就業”那一檔,但在美術生的圈子里有種更簡單直接的說法,“野人畫手”。要是后來進了公司,就叫“野人被家養”。
這念頭讓凌田再一次笑出來,唐思奇邀請她一起當野人。
但她也相信,唐思奇一定會有比這更好的選擇。
她明白她們所有人的善意,但也清楚地知道大家都只是應屆生,正在一生當中最青春美好卻也最迷茫動蕩的時候,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標,煩惱,和獨自要走的路。她或許要跟她們分開了。
凌田住院的第九天,同屋 1542 床的艾慕出院了。
臨走之前,艾慕又跟她一起走到電梯廳那扇落地窗前,曬著太陽,聊了會兒天。
當時還是上午,早高峰未過,樓下馬路上的車和行人一刻不歇,卻又因為離得遠,有種與她們全然無關的寧靜,仿佛是另一個世界。
過去這幾天,艾慕的檢查結果陸續出來,全身上下幾乎查了個遍,除了已經出現過并發癥的眼底,還查了血管、心臟、肝腎、神經病變,結果出來,各項功能還算正常,腺垂體也沒發現問題。
久病十二年,艾慕對此不算意外,玩笑對凌田說:“醫院里這么多科室,一個內分泌,一個風濕免疫,多的就是這種致病原因不明,發病原理不明的奇怪疾病。”
醫生給的醫囑也還是那幾條,繼續胰島素治療,打針,測血糖,規律飲食,戒煙戒酒,適當鍛煉,注意休息,不熬夜。
艾慕就此評價:“提早過上退休生活,愿世界善待我這個二旬老人。”
病情之外,她的情況也不比凌田好多少。現在呆的這家公司是她畢業之后找到的第一份工作,簽了兩年的合同,就是這么巧,很快就要到期。老板已經跟她談過,怪她不誠實,也怕她在公司出事,寧愿支付補償金,不會再跟她續約了。
“那你接下去準備怎么辦?”凌田問,發現自己竟然也像辛勤那樣首先想到計劃。
艾慕手拉著欄桿,整個人朝后仰,閉眼站在陽光里,說:“十二年之后,二十四歲的艾慕同學,終于,被疾病戰勝了。”
凌田不知道說什么,擔憂地看著她。
艾慕卻睜開眼睛,轉頭笑對她道:“我開玩笑的,你放心吧。我當初學會計是我媽替我做的決定,那時候因為不喜歡,還跟她鬧過,現在才覺得她可能早就想到這一天了吧?她是資深老會計,退休之后在一家代記賬公司上班,說要是我失業了,就跟她一樣拿個袋子跑跑銀行、稅務局,替小微企業報稅、做賬。她慢慢把她的老客戶分給我,收入也還湊合。”
凌田稍感安慰,卻又不免悵惘。
艾慕的煩惱和要走的路似乎與她更相近,只因為她們得了同一種疾病。
不是那種會迅速惡化的絕癥,而更像一場漫長的銼磨,伴隨一生,讓她們不得不提早幾十年過上養老生活,只為盡力延遲那個終點的到來,失明、心梗、截肢、尿毒癥,各種丑陋且痛苦的死亡。
也正是因為得了這種疾病,很多事對她們來說都不可能了。比如網上說“人生一定要做的 100 件事”,山頂露營看星空,潛水去看海底,遇到一個心動的人,微醺之后與 ta 瘋狂接吻……哪怕原本不一定會去做,但在二十多歲的時候就斷絕了這些可能,還是很難讓人接受。
那一瞬,她多希望自己最大的煩惱還是跟從前一樣,什么加班多,什么壓力大,信女愿做一世牛馬,換胰島功能正常。
也許看出她的想法,艾慕沒再繼續負能量輸出。
兩人回到病房,拉起簾子,躲在那后面。艾慕掀起衣服,給凌田看手臂上戴的動態血糖儀和肚子上的胰島素泵,詳詳細細地告訴她去哪里買最劃算,怎么選型號,怎么使用。還有不容易過敏的膠帶,護理針眼的藥膏,也都分享了鏈接給她,林林總總。
凌田感激艾慕的好意,但在腦中想象了一下,還是覺得自己很難忍受有兩根針一直扎在身體里。而且,胰島素泵還需要用一個袋子固定在褲腰上,一旦戴上也就意味著要跟很多款式的衣服說再見了。
兩人正說著話,聽到窗外某處起了一陣喧鬧聲,相鄰病房有踢里踏啦的腳步聲走出去看熱鬧。湯阿姨坐不住,也跟著去了。
過了一會兒,便聽見有人在走廊上議論:
“1544 床跳樓了!”
“啊?1544 床跳樓了?”
凌田聽見,也想問,我跳樓了?
她和艾慕靠到窗口往下看,從這個角度其實看不到出事地點,只見急診的醫生推著平車跑過來,而后又來了輛警車,停在住院部樓下的空地上。
直到湯阿姨回來,才給她和艾慕通報了最新消息:“是前面住在 1544 的那個男小歪,不是轉去腎內了嘛,說不知道怎么找到備餐間一扇窗是能打開的,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