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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浪點頭說“不錯”,“早在桑籍浮出水面時我便在想,閔州走私,最直接的參與者是八縣官員,外戚是他們在朝中的助力。但這兩股勢力的分利渠道是什么,這條鏈下面必然還藏著另一條暗線。直到我細查了慈濟坊的每一筆賬目,發現它們在江寧的實際經手人,正是七大商,這便說通了。”
“先生想說,閔州商會和江南七大商,各自為上下官員參與海上走私的代理,最后的分贓通過常記票號實現。”封璘沉吟半刻,肯定地道:“那條暗線就是常敏行。”
魚湯在鍋里“咕嚕嚕”地翻滾,滄浪凝著那一層浮白,對這一推測繼續作出延伸。
“賀為章死前曾說過,市禁則商轉為寇,東南倭患本就和走私貿易拆解不開,如果常敏行真同倭寇有牽連,留常毓在身邊,興許能給我們提供些有用的信息。”
面端了上來,奶白色的魚湯上還是浮了為數不多的幾根香菜,封璘耐著性子挑撿,一言不茍,一言不發。滄浪瞧他許久,臉轉向被風吹得欻響的棚布:“怎么,替那小子不平?”
“嗯,萬分不平。”
封璘將筷平放在碗沿,乳白醇香的湯面上看不見一根香菜,他把碗輕輕推向滄浪,眸光倏忽凝滯住。
“我為先生鳴不平。”
滄浪舉箸的手一顫,不敢追隨他的視線。
第69章
其實滄浪來的路上就看見了。
黃褐色符紙襯著血滴似的朱紅,放大了人像眼眉間的猙獰,赫然張貼在欽安縣城每家每戶的大門上。
那分明是兇煞,不是自己,卻被無情地冠以“軟骨罪臣秋千頃”之名,且往面上糊了不知是什么的東西,黑黢黢,有的地方已經板結,有的地方還沾濕帶黏,瞧著不是一次之功。
“先生憂國憂民,我為先生鳴不平。”
滄浪悄無聲息地收回視線,捏得骨節泛白。
魚面攤的老板見有人打量那畫像,誤會他們嫌臟,邊在衣擺上擦干凈手,邊笑著走過來:“二位爺莫見怪,這可不是什么臟東西,自家后院挖的塘泥,干凈著呢。”
滄浪擱了筷,問他:“為什么要往畫上抹泥巴?”
老板是個打扮樸實的鄉野壯漢,眼界一畝三分地,不知兩人身份,也絲毫沒有把滄浪和那副青面獠牙的畫像聯想到一處,見問就答。
“無恥國賊,配得上什么體面,沒潑糞就算好的了。瞧您二位的行頭不是本地人,還不知道在咱們欽安縣,歲初開門的第一件事,就是往秋千頃的畫像上啐口唾沫,嗐,討個好彩頭嘛。”
滄浪避開他憨厚無覺的笑臉,低頭挑了幾次,面條都從筷尖溜走,眼底濛濛地起了霧,似是被風吹,又似是被湯的熱氣熏的。
“你、”靜默少頃,他輕輕地問:“見過秋千頃嗎?”
漢子抓耳撓腮,搓著手看著滄浪直笑:“那么大的官,哪里是我這種小民想見就見的。您別瞧滿縣城到處是他的畫像,我敢拍胸口保證,此刻便是他活生生站在面前,縣城里一多半人都認不出來。”
“既然這樣,你們、何故如此恨他?”
漢子一愣,微駝的腰背挺起來,理直氣壯道:“鄉紳老爺們說了,三年前要不是他怕死畏戰,欽安城門怎會那么容易被賊人撞破!半城的人命啊,沿海潮汐十數月里都泛著血腥味,這么大的仇怨,怎么能不恨!”
封璘忍不住,眼看就要作色時,滄浪在大袖下的手按住了他。
滄浪眼睫急扇,把那點不聽話的淚意眨沒了,方抬頭對漢子道:“天冷,身寒,勞煩再溫壺酒來。”
酒很快端了上來,滄浪翻扣竹扇,提壺斟滿,平靜地道:“你看見了,這便是鄉紳的作用。這些人雖無實權,卻能影響民議風向。常敏行身為鄉紳之首,他的立場很重要。”
封璘明白先生的意思:接納常毓,也是對常敏行的一次試探。如果常家小子能在鴛鴦陣上有所突破,常敏行對此哪怕只是持中不言,雙方間就還有談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