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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康帝微撐著身子,似是對他的話起了興趣:“繼續(xù)說。”
滄浪不疾不徐:“開放商港以后,天下糧貨盡集于此,一旦戰(zhàn)事卒起,多少可以暫解燃眉之急,此其一。其二,一旦開關(guān),朝廷便有了征稅的名目,貼補軍餉的同時,也能減輕民間賦役的壓力。”
君臣之間隔著一幾一案,銅爐口釋青煙,隆康帝的形容掩在煙云后看不分明。滄浪便與他良久對望,不再吭腔,卻也未見得幾分惑突。
“先生卓見,所言有理。”隆康帝緩慢開口,迅而話鋒一轉(zhuǎn),反詰道:“只是片甲不下海乃先帝欽定的規(guī)矩,先生也說沿海倭患堪憂,倘若門戶大敞,豈非更加給了賊人可乘之機?”
“陛下此言差矣。”
滄浪不假思索地答:“臣敢問陛下可還記得慶元四十三年的雙嶼之征。其時距離海禁令行已經(jīng)過去十年,倭奴擁眾而來,連艦數(shù)百,動以千萬計,不是照樣轟開了福寧州的大門?堅船利炮臨陣,焉有不潰之門戶哉?”
隆康帝緊跟著又問:“那是慶元四十三年的事,及至隆康年間,金甌之策已初見成效,倭寇的堅船利炮未必還有如此威力。”
滄浪對答如流:“那又如何,陛下難道想看見八地的奏報里日日敷張戰(zhàn)功,卻無一字關(guān)乎繁榮嗎?”
正思忖間,隆康帝忽地想到了那日胡靜齋的勸阻之言:“海禁之下,大晏與四海不征諸夷仍有貿(mào)易往來。圖利只是個幌子,鞏固我中央大國的地位千秋無虞才是根本。如今輕易放開互市,賞不為賞,恩不為恩,反成了自墮身份的兩平交易,未免舍本逐末。”
案那頭的滄浪笑起來,越笑越大聲,甚至有些失禮。但圣人不以為忤,半點沒有制止的意思,只是扶著椅背,靜靜地等他開口。
“什么是本,什么是末?大晏立國百年,靠的又豈是紙上浮名。”
滄浪擲地有聲,袍袖經(jīng)風(fēng)鼓動,盈盈作響的是十七歲那年的意氣,《虎嚙篇》帶來的尊榮與跌宕隨著時間的推移,悄然變作他劫后余生的剛毅。
“國之大者,愛民而已。明君明矣,折沖樽俎抑或刀兵相見,為的不過是治下百姓飽食不憂來日,高枕不懼宵小,天下泰安,方是國運根本。”滄浪頓了頓,道:“商港落成以后,帶來的是實實在在的利好,圣人難道還會計較那一點虛無縹緲的名分?”
“你怎知朕不會?”
“圣人如果真是那抱殘守缺之人,今日便不會坐在這里聽臣論道。”
隆康帝大笑,一伸手,黃德庸將圈了朱批的封奏快步捧給滄浪。他傾著身子,看似隨意地說:“先生滿腹經(jīng)濟學(xué)問,耽擱了十載,委實可惜了了。”
辭氣喑惋,背后卻暗含一番試探,無論滄浪如何作答,都像是坐實了對晏室的不滿。
滄浪恍若未覺,垂首飲茶,再抬頭時眼中亮堂堂,跟水洗似的,他曼聲打起機鋒:“臣于春夜墮風(fēng)去,歸來又見冬雪。輪回一度,見過夏花秋實,不曾錯過,談何有虧。”
隆康帝定定地看住他,少頃,語聲微凝:“先生不計前嫌,為了封氏基業(yè)殫精竭慮,是否因為阿......兗王之故?”
“陛下說錯了,”滄浪正色,“臣慮的乃是大晏江山,而非一姓基業(yè),封氏負我然天下未曾,至于兗王。”
他神色盡斂,起身拜了一禮,語氣卻沒了適才的鏗鏘:“臣生而有幸,得以教養(yǎng)先帝皇四子幾年,他的心性人品,我敢以性命作保。陛下無需擔憂朋黨之事,若說臣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與兗王糾纏在一處,那便只有一種解釋,同心所向,無遠弗屆。”
話是好話,表的也盡是忠心,可隆康帝不知怎地總是聽出了點別的味道。他想了片刻,面色輕動,招來黃德庸耳語幾句,打發(fā)人去了庫房。
殿堂里一時寂靜。
隆康帝說不了幾句話便要咳嗽一陣,此刻他喉間殘喘尚存,卻沒有拿茶水來潤。他撐著羸弱的病體從龍椅上站起,一步一步走下臺階,緩緩松開了抓著袖龍襕袍的手,在那短暫的沉默后,砰然跪下了雙膝。
“陛下——”
“先生有言非虛,江山無過,但我封氏.......終是對你不住。”隆康帝久病渾濁的眸里倏爾劃過一絲清亮,但那亮光很快黯了下去,泯作淚滴斷續(xù)流淌。
滄浪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隆康帝仰面望著他,語帶哽咽:“可是朕沒有辦法。欽安慘案關(guān)涉兩朝事,牽連太廣,若要認真追究起來,胡高兩黨皆有罪過,再往深里查,就連先帝也要背負失察之責(zé)。而今風(fēng)波才剛剛平息一年,南洋的戰(zhàn)事又正在膠著的時候,晏室再也禁不起另一場傷筋動骨。復(fù)官不翻案,是朕能許給先生的僅有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