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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陣鏗然從中分開,主帥策馬上前,一領黑金披風經雨不墜,隨著馬背的顛簸一時揚,一時落。來人未戴頭盔,自來不群的馬尾一絲不茍地梳成髻,束入白玉冠中,眼尾朱砂沒了亂發遮擋,被雨水沖刷得越發醒目。
“先生......”
“秋千頃!”
大雨落響。
時間回溯到一日前,陳笠的死里逃生帶來了隆康帝未死的消息,使整件事情逐漸變得明朗。
兩個隆康帝,孰真孰假并不重要,要緊的是滿朝文武選擇相信誰。在人心惟危的當下,忠誠是最不值得相信的東西,迫于淫威而徹底倒戈的事情隨時可能發生,匡扶正統的關鍵與國璽和其他任何東西無關,而在于一支具有壓倒性優勢的武裝。
這是滄浪蘇醒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同時他也猜出了封璘原本的計劃——闖宮解救圣人,轉過頭集結五營兵馬與王府親兵的力量,擁戴真龍回鑾——滄浪以為這個計劃并不穩妥,非但有夜長夢多之虞、
萬一營救失敗呢?
更闌燭滅,長風拂曉,滄浪便在那個深秋的早晨,換上了初入太學時的玉色襕袍,腰系招文袋,只身來到了京城最大的清談館。
相傳慶元三十六年春闈,狀元與探花郎曾在此地有過一番爭鋒,二人一辯成名,也自此結下了金蘭之誼。
猶記園館青林翠樾,衣巾細葛輕紈,談坐間你來我往之人,皆為當年士林中的佼佼者。秋千頃因其談鋒新穎孑然人群,能與之一辯的唯有談吐溫文,但見解同樣犀利的曉萬山。
論戰結果如何,已是昨日朝露。比起在秋曉二人間分出個高下,人們更津津樂道于一段雙鳳頡頏的佳話。
聽聞內斂如曉萬山,曾在清談會后悄然賦詩一首,以“梅花香在骨,秋水玉為神”暗贊秋郎。當日他作完詩,因羞于示人而將素箋藏在袖口,卻被春風吹開了袍袖。紙張不偏不倚跌入秋千頃懷中,秋郎含笑回應,留下了“詩文入我懷,君子相面來”的風雅詞句。
時隔多年,滄浪重作昔日裝扮登臨故地,無暇傷心舊友,卻是為了自己赴險如夷的“頑劣”小徒。
檐外雨珠飛濺,滄浪的聲音清朗,他說:“今日我已非昨日我,今日我猶是昨日我,朱顏霜摧,命數落溷,萬般皆變里仍有駿骨未改。聽聞三年前諸位曾為了受冤的秋千頃雨中跪諫,極力證我清白。前恩不謝,今此事成以后,我定銜草結環以報。”
清談場上的慣例,便是主客對坐,絕不涉及官場民事;席間眾人,更少不得世襲罔替,卻一心向往隱遁的清流子弟。他們與他們的家族不顯山不露水,但根基極為廣泛和深厚,并且在京城之中擁有自己的私人武裝。
遙想千頃當年,雖然入仕,身上卻難得保有了竹杖芒鞋的灑脫,所以在這些煙霞客里聲望頗高。欽安冤案以后,他們甚至違背了不涉俗務的恒旨,自發地聚在正德門下,跪請先帝收回成命。
而今滄浪提出這種請求,不出所料地拂了清流逆鱗,有人義憤填膺道:“白水涵秋千頃凈,而今怎地也成一腔濁流?”
滄浪說:“塵世泥沙,挾我俱下,我已在世中,談何清濁之分?”
“四時萬物有盛衰,浪淘沙盡濁自清,你既在世中,當循倫常。大晏盛極而衰,至清見濁,這些都是天意,你要逆天行事嗎?”
滄浪神色稍斂,說:“旁逸斜出則當裁,河川塞流則當浚,救偏補弊亦乃天理。制天命而用,原就是天命所善,善而不取,才是倒行逆施。”
“你能承天命?”
“孱肩不足道,愿拼力一試。”
“倘若不成呢?”
“倘若不成,我當以身殉晏,以身殉道。”
館中霎時寂了寂,眾學子鴉雀無聲,震驚之余的沉默象征了他們難能可貴的敬。
滄浪見狀,緩下了口氣:“世人皆語清談無用而莫知無用之用,經此一事,我會請旨圣人視情保留各州府的清談館,以為諸位辨理析道提供一席之地。”
圓窗外的藤蔓淋著雨,一下一下點著葉子,仿佛起伏不定的心緒。不知點了多少下后,終于有學子輕聲問:“晏室拋你如棄子,先生為何還要替他們收拾殘局?”
雨珠從隆康帝的眼前飛落,分明像是浸飽了污色,打在水洼里,迸濺在手背,卻仍是質本晶瑩,他不由自主地問了同樣的“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