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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來,兩人兒女雙全,可他既沒能守好江山社稷,在內也是夫妻離心。
家國兩空,胡靜齋時常陷入迷惘,不知究竟是哪一步走錯了,才讓信誓付流水,當年意氣歿參商。
得知愛徒尚在人世的消息,他的喜出望外只維持了一剎,深埋心底的懼怕的種子旋即破土。胡靜齋不怕當年的罪行敗露,他在乎的是被秋千頃勘破這段齷齪。
那是胡靜齋曾經捧在掌心的粹玉,親手摔毀以后錐心刺骨。為了贖罪,他不惜違背在先帝病榻前發下的重誓,默許桑籍等人將言及皇家陰私的絕命書大肆傳播。
然而不論他做什么,玉碎都是無可挽回的事實。這兩個字在他日復一日的噩夢里化作鞭影,醒時還帶著拷問的痛苦。
正當恍惚時,屋外驀地傳來叩門聲。
胡靜齋轉向門外,順便擋了來不及擦干淚痕的崔氏,穩聲道:“何事?”
“江寧知府嚴謨遣人拜會。”
胡靜齋乍聽名字覺得耳熟,細想歷年考成,此人似乎都屈居末流,心中不喜,遂說不見。
然而來通報的是跟隨首輔多年的老吏,在外躊躇一刻,還是壓低聲音道:“來人說,有些關于首輔愛徒之事,想同您當面詳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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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璘定定地看著楊大智,隨著日頭初升,神情間并無回暖的意思:“這些都是高無咎同你說的?”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何況胡濟安是否參與了軍糧倒賣,細查當年卷宗便知。高無咎在此一事上,扯不了謊。”
回到住處,封璘仍舊顯得心事重重。
滄浪已經起來了,穿了一席月白常服,趿著鞋在廊下看阿鯉默寫《千字文》,手邊還放著官府新來的呈報。
阿鯉小時候生病燒壞了腦子,千把字翻來覆去也背不利索,滄浪問他“閏余成歲、律呂調陽”下句是什么,他快把筆桿子咬禿了還是答不上來。滄浪氣得要打他手心,那小子倒乖覺,尾光瞄見封璘跨門而入,撇撇嘴,眼淚說來就來。
“先生要打我!嗚,王、王爺,救我,嗚哇……”
滄浪翻了個白眼,戒尺有一下沒一下扣在掌心,心道你家王爺挨打時,可沒人替他作保。
封璘揉了把阿鯉毛茸茸的小腦袋,變出一根糖人讓他止了淚,使了個眼色,就讓丫鬟把人帶走了。
院落寂靜,氣溫還沒有升上來。封璘捉住那虛張聲勢的戒尺,拉向自己,他們兩人挨坐在一起,逐漸清晰的影是成雙的。
“清丈子粒田的差事已快收尾,圣人懲奸的旨意頒下來,原本還想靜觀其變的皇親都慌了神,加上亂軍入城也讓他們跟著遭殃,派去丈田的官員幾乎沒有受到刁難。”
封璘看過呈報,撿要緊的說了。滄浪枕著他,到這會還困得厲害,口齒不清地囔了句什么,封璘沒有聽清。他湊近,額頭磕了滄浪一下,說:“先生,嗓子啞了呢。”
嘶——
滄浪懊喪地翻過身,跟封璘頭對頭,戒尺順著胸膛往下滑,抵在小腹便停住不動。
稍微使上點勁。
“我說,高無咎作惡到頭,臨了卻辦了件好事,可知功過二字沒有絕對。下回聽講,記得用心著些。”
這地方卡的,真他媽要命。
封璘呼吸一緊,想起楊大智所言,由不得又陷入了沉默。
“過幾日回京,會經過嘉定吧?”滄浪收回戒尺問。
“嘉定?”封璘問完才想起來,先生祖籍嘉定,乃鐘靈之地的簪纓世家。七年前秋千頃被誣告通敵,他用斬敵三千的軍功為先生留全了秋氏宗祠,現就坐落在嘉定縣城中。
“先生是想回去祭祖嗎?”
滄浪說:“光景旋消惆悵在,一生輸得是凄涼。不孝子飄零多年一事無成,還連累家門潦倒,總得回去給列祖列宗磕頭請罪。”
眼見封璘眸中倏黯,他跟著又說:“順道給他們引見個人。”
封璘抿了唇,下意識地問:“誰?”
滄浪不說話,視線斜過去,緩緩上挑的弧線里貓了一點壞,那神情已經代他作了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