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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老這么急著料理本王,是怕令公子私德有虧的傳聞壞了高、王兩家的婚事,所以才想禍水東引吧?”
他這么直言不諱,噎得高無咎喉間一哽。連隆康帝都輕咳一聲,嗔怪地道:“阿璘?!?
“皇兄喚我做什么,民間不是早就傳開了——”封璘混賬起來油鹽不進,把隆康帝的示意不看在眼里,“高諍欺世盜名,是個禽獸,佛祖不忍心誤了縣主終身,這才趕在議親之前用異象示警。”
“你!”高無咎氣結。
封璘只裝作無辜:“本王不過將民間流言原封不動地說與皇兄聽,大人就這般著惱,何苦來?”
倏爾把笑一斂,眉間深沉,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城府極深的獵手。
他輕道:“還是說,高諍背后真的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本王所言踩住您的痛腳了?”
無由地,高無咎在這一瞬間深不見底的注視里,慢慢流下了冷汗。
*
玉非柔回到醉仙樓,一身的傷,血衣扔在地上,藥也懶待吃,看起來情緒低落。
門開簾動,衣袂窸窣。
“說了今日不開張,熟客來只管推說廚子病了,打發走就……”
腥熱的舌尖上布滿鉤刺,卷過傷口時像無數把小刷子輕擦。玉非柔脊柱一顫,轉身怒罵:“老娘快死了,你個小畜生還趕著來喝干最后一滴血,簡直跟你家主子一樣,都是沒心肝的白眼狼!”
全憑嗜血本性的懷纓在原地愣一刻,黑多白少的眼睛盛滿委屈,耳朵耷拉著,喉間泄出倍兒可憐的一聲“嗚”。
滄浪拍拍它腦袋,手里托著治傷的創藥,“罵人的中氣這般足,看來是死不了?!?
玉非柔躺回榻上,悶悶地說:“要是來問昨夜之事,就請回吧。偷雞不成蝕把米,該你看到的,眼前就是了?!?
滄浪瞥了一眼她背上淋漓,跟當日在平山窟,封璘被賀家忍者重傷的情形一模一樣。
他說:“三郎泉下若知,姐姐被自個死命效忠的主子傷成這樣,怕是連棺材板都壓不住了吧?”
玉非柔遽然撩眼,美目流轉間,是傷痛難撐的疲憊。
滄浪將銀剪架到火上細烤,“遙記當年玉小祥領了度牒,卻沒有遁入空門。他借著一身僧袍作掩,成了救命恩人在世間敏銳的一雙耳目,可惜啊?!?
慘白的紗布撕扯,像一段徐徐展開的不堪往事,“可惜,耳目聽多了別人的秘密,也就成了主人最忌諱的秘密。薊州匪案,馬賊殺掉的五十名僧侶里,有很多雙像三郎這樣的耳目,他們于高諍而言,都是用過則棄的棋子。”
所以那場剿匪,根本只是一次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的滅口。高諍或許還以為自己很仁慈 ,對于那些被他拉出深淵,又推向另一個絕境的孩子來說,沒有親手了結他們,便算是他最后的恩賜。
“你說的不對。”玉非柔突然道。
“不對?”
“三郎,是甘愿赴死的,”話音漸漸低了下去,滄浪聽出了一絲哽咽,“這孩子早慧,除了知恩,他還對他有情?!?
身世伶仃的孩子,為了救姐姐一腳踏進見不得人的去處。他躺在最深的爛泥底,倔強地不肯把根扎進去,直到那個貴不可言的男人相中了他,把一株出淤泥的蓮花移到世間最干凈的地方。遠離了那最是骯臟的底色,他才赤條條又活過來一次。
他感激他,愛慕他,奉他如神如魔,愿意為了他隱匿在青煙裊裊間,窺伺著來往香客曝于佛前的每一樁隱晦。
佛言一切有為法,如露亦如電。世間百種不幸的根源皆在于人信有恒。直到那人將一串小葉紫檀的佛珠掛在他脖上時,孩子仍然天真地以為,自己只是在做一枚誘餌,那人還會和從前一樣,無往不勝地把他從馬匪的刀口下救出來。
到后來,高諍的確又勝一次,而玉小祥卻成了他戰功當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名字。
滄浪望著泣不成聲的玉非柔,停一停,就有些許寒意自眉間透出。
“白馬受驚,是你讓送干草的小伙計在鞍上動了手腳。有這樣的謀算,何至于一擊不中便生死志,看來從前是我高看了玉老板?!?
他放下理好的紗布和傷藥,冷冷地一轉身,“仇人還在,拼著恨活,還是含著屈死,我以為這抉擇很清楚了,你卻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