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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艸,這鬼天氣!雪下得也忒早了,張哥——”
“誰啊?”
躲在里間烤火的小旗聽見動靜,磨蹭了半天,趿著鞋慢吞吞地踱出來:“喲,少將軍來了,前兒被你灌了一宿黃湯,第二天睡到晌午腦袋還是暈的。今日輪我當值,可是不能夠了。”
斗笠一摘,露出王朗少年英氣的臉。他用力跺掉鞋面的雪子,張口哈出白氣。
“哪能呢。臨走前老爹再三地叮囑我,進了京,替他來瞧瞧你們這些老伙計。知道張哥有公務在身,我不敢誤事,專提了京華樓的肘子來陪你小酌幾杯。”他晃出蓑衣下的食盒,“酒是瓊花釀,不上頭,醉了只管找我算賬。”
酒肉溢香,勾得饞蟲作祟,這讓張小旗想起從前與軍中同袍喝酒吃肉的暢快日子。他重重拍著王朗肩膀,大笑:“好小子!張哥今日舍命陪將軍,只一件,酒飲三碗就罷,不許貪杯!”
王朗微笑著:“依張哥所言。”
三碗酒過后,鼾聲大作。
王朗冷靜地放下酒碗,從伏案昏睡的張百戶身上摸到鑰匙,為他掖緊搭肩的外衣:“對不住了,兄弟。”
五城兵馬司的庫房年久不用,空氣中彌散著一股子霉爛味。泣血的臥佛居中不言,黑暗里慈柔圓額泛著一層詭秘的精光。
王朗雙眸炯炯,三五步登膝踏掌,單臂掛住佛祖異常飽滿的耳垂,穩穩騰出另一只手,在佛祖眼瞼下摸索。
陡地,無數道光線齊齊涌進來,把庫房照得無比敞亮。
“少將軍,這是在做什么?”
第33章
紛雜動亂的光影之后,浮出封璘運籌帷幄的臉。他空手踏進牢房,背后是錦衣衛明晃晃的繡春刀。
這不是他們頭回見面,王朗淡漠地朝下看了一眼,兔起鶻落間身姿矯健,全無半點在酒氣中浸淫久的萎靡不振。
“臥佛泣血,多稀罕的事兒,小爺我初來京城沒見過世面,開開眼不成嗎?你管天管地,管得了我王家人何去何從?”
話出口便是十足的二世祖做派,楊大智在旁微微色變,得封璘以目示意,才沒有立時發作。
“看熱鬧,何須白龍魚服,趁夜前來?”
“定西將軍府的身份太招搖,若只管不遮不掩,被某些別有用心之人參到圣人面前,我承擔不起。”
“在酒中下藥,迷暈守衛,又是因何?”
“張大哥是我爹昔年舊部,無令潛入一事與他無關。我怕有些人故技重施,栽贓嫁禍還要攀扯無辜。”
針鋒相對,含沙射影。
封璘終于耐心告罄,一雙眸子滲著寒意。軍兵搬來椅子,他便掀袍坐下,撐著一臂架在扶手上。
“你想知道臥佛流淚的實情,本王說與你聽,好不好?”
王朗吧嗒著眼皮,久不出聲。
封璘揚聲喚“楊大智”,讓他將一只紫檀木的匣子捧過去,道:“這里頭裝著三枚水彈珠,是西域佛國的特產,得檀香浸染則凝結成珠,離之即化珠為水。將彈珠置于佛眼下方的暗格,香燭在半道燃盡,珠子自然化水滲了出來,沾染上眼周附近的赭紅色顏料,便成那日街頭看見的血淚。”
匣子打開,顆顆碩大圓潤的瞳珠映入眼簾。王朗滿臉的不馴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番粉飾拙劣的慌張。
卻仍嘴硬道:“西關之地風物奇崛,有這樣的寶貝何其正常,僅憑此就斷定這事跟小爺我有關。王爺,嫁禍于人的把戲,你玩得很開啊。”
他再次把話鋒指向陳年舊案,封璘扯了嘴角,驟然抬手就是一鏢,木匣在楊大智手里碎成數瓣,水彈珠噼里啪啦砸在庫房的泥地上,轉瞬騰起一股股薄霧似的輕煙。
“謹言慎行的道理,看來你是學不會了,來人。”
楊大智上前舉高風燈,照亮了佛像眼尾的金黃色手印,隨即跨前幾步。王朗本能地橫臂來擋,繡春刀柄首拍在肘側,點得他手臂發麻。楊大智看準了時機,一把扣住他手腕,拇指沿內腕向上推,抵著掌根驀地翻轉于人前。
兩片金色如出一轍。
楊大智冷冷地道:“西關能接觸到水彈珠的人不少,但知道臥佛眼下藏有暗格的卻不多。水彈珠離了檀香就要融化成水,主使者為了不叫臥佛顯靈的謠言不攻自破,今夜勢必要來兵馬司取走余下的水彈珠。鑰匙上已經預先涂抹了金粉,沒想到吧,少將軍這雙鷹眼也有障目之時。”
王朗在關外時,曾經獨自帶兵殺過一個營的邊沙鐵騎。而今入了京城,他的能耐卻叫名為“規矩”的枷鎖緊緊纏縛著,連把沒出鞘的繡春刀都扛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