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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浪頷首不語,當務之急是在火堆與軍械庫之間構建起一條防火帶,攔住火龍趨前的鱗爪,但眼下再也找不到更好的辦法。
辱佛,瀆神,救眾生。
滄浪垂瞼須臾,復抬起,像只清冷無方的和田玉,寧磕碎千片以換得擲地有聲:“你敢是不敢?”
這樣的機鋒并不難猜,遲笑愚在旁懵怔了一瞬,矍然變色:“殿下!此等離經叛道之事,不當行啊!”
封璘劍尖點地,一無置辭地收至身側。他的沉默與其說是猶豫,不如說是尋找。他對副將的勸說置若罔聞,只意圖從滄浪的眼神里尋找到某種訊號。
“先生令是不令?”
滄浪沒說話,但眼神已經明示了一切。
長劍破空,佛光隕滅,合抱粗的佛臂轟然墜地。黃埃彌漫過半干涸的淚漬,悲怒氤氳。
在場所有人,除了滄浪與封璘,皆不約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冷氣。遲笑愚驀地旋身,放聲疾呼:“五人一列,搬木,救火!”
封璘持劍不動,手臂因用力過猛還在隱隱發顫。背倚著佛嗔人怒,他與滄浪對望,有些久違的東西在他們之間無聲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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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么,兗王當街斬斷了臥佛一臂?!”
黃德庸緊著當頭一跪,說:“圣人息怒,當日的情形屬實兇險,若無兗王那一下,十里黃羊道只怕都要化為齏粉。”
聽見這話,隆康帝過了病氣的臉色方才好轉些,只是眉間仍有郁氣虬結。
緩了會,他又問:“議親的隊伍可有人受傷?”
“都好,都好。”黃德庸點頭哈腰,“高家二公子撤得及時,只受了點驚嚇。縣主在驛館由王爺的人護著,連根頭發絲都沒見短。”
隆康帝忡忡不減,道:“即便事急從權,崇佛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再如何,這離經叛道的罪名也不該阿璘親自去背。且看著吧,明日早朝只怕又是一番口舌之爭。”
風高風低,各自凄迷。隆康帝從入秋以來連病幾場,瘦得見骨,此刻望著窗外凋零的黃葉,眼神空惘,已不復最初登基時的銳氣。
“流年不利,又是一個多事之秋......”
秋風一陣,愁煞兩家人。
佛像泣血一事余波猶在,怪力亂神之說層出不窮,高、王兩家的婚事在這樣的壓力下不得已叫停。縣主暫且安于驛館,坐看斜光隱西壁,等候下一個良時;至于高府,這些天總有流言翻墻過院地傳進耳中,高諍有苦難言,一來二去地病得下不了地,蔫中總似含著點怕。
而封璘身為監禮官,則奉命徹查此事,也算圣人為他斬斷佛臂之舉找一個補過的機會。
“佛流淚、馬受驚,”滄浪袖口輕抬,滑出骨扇扣在掌心,“誰家議親能有這陣仗,高諍若不是罪大惡極,那便是佛子臨世,連將軍府這樣的門第都攀附不起。”
封璘走近了,道:“是否良配,原不在一個門第上,在人心。”他將竹幾上散亂一角的卷宗整理好,騰出地方放茶盤,“先生辛勞半日,用些茶點潤潤喉罷。”
點心是杏方齋的松瓤奶油卷,搭配著碧瑩瑩的茶湯。滄浪一眼掃過去,當歸、丹參沉底,都是益氣補元的好東西,某人仿佛要借這一盞茶,將夜夜從他身上奪走的精元一股腦補回來。
管殺還管埋,他倒妥帖。
滄浪冷嗤一聲,嚼著奶油卷問:“怎地你也以為,臥佛泣血并非天降神諭,而是人心使然?我可是聽聞,縣主對未來的郎君滿意得很吶。”
“的確滿意,”封璘說,“自打梵明山剿匪,縣主被當日還是薊州都指揮使的高諍所救,金風玉露的戲碼已見端倪。只不過一樁姻緣,若無骨肉血親的真心認同,良人未必能成良配。”
他有意咬重“骨肉血親”四個字,末了將掀了蓋的茶碗向前一推:“先生讓本王多加留意縣主胞弟王朗,豈非也是同樣的道理。”
一陣清苦氣若隱若無,滄浪皺了皺鼻頭,“那你都留意到了什么?”
“王朗入京三日,除了周旋婚嫁事宜外,便是與王正宣的舊部往來觥籌,有幾回醉得人事不省,合衣在帽兒胡同的墻根下睡了整宿。第二天被人發現時,馬鞭銅柄的犀首都叫乞丐卸了換銀子。背地里有人嗤嘆,是西關的風沙太勁,連曾經無往不勝的七星刃也被磋磨成今日的廢鐵模樣。”封璘一口氣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