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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他屋外露深霜重,屋中一盆熱炭并封璘這個人,卻教滄浪從內到外地被汗水滲透。
封璘把著他,手執一根牛毫銀針,心無旁騖地對待著那節玉白。汗珠從發梢滾落,封璘替他抹去,拇指過處一朵秋海棠展露姿容,仿若胭脂半吐。
“君子入仕,當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先生教與我的道理。”封璘靠近滄浪耳邊,用氣聲說,“這般,便不會再有人看見您這處的傷痕。”
滄浪閉眸受著,想出口叱其“孽障”。但有些地方受制于人,他甚至有片刻都找不回聲音。
明燭低照秋水,暗度海棠。窗外再三傳來火者小心翼翼的催促,封璘終于結束這場沒有真刀實槍,但鋒芒卻隱于無形的拉鋸。他撩開滄浪濕透的發,吻了吻。
他為他系好官服前襟,撫去每一絲細微的褶皺,再為他穩穩地戴好玉冠。
聽得厚重一聲,門戶敞開,天光頓顯。
封璘迎著光先走兩步,轉而回身,朝滄浪伸出手:“此去云山萬重,阿璘愿以存心,護先生千秋。”
第30章
十月末時,兗王車駕抵京不過兩日,隆康帝宣召的旨意便傳至王府。
“阿璘到了?”
侍膳太監端著一抬朱漆食盒已進門安置妥當,南瓜花蛤、花汁油燉鳘魚絲,外加一道鮮鹿肉的鍋子,都是應季但尋常難見的菜色。
隆康帝位居上首,聽見簾響,眼眸半闔地問來人。
黃德庸有些拘謹道:“王爺進宮路上碰著點事絆住了腳,怕是還得遷延會,要不圣人先用飯?”
天大的事也大不過面圣這一樁,偏隆康帝神色不改,“阿璘如今不同以往,官場上總歸有人情世故要做,隨他去吧。叫人撤了這道鹿肉,在爐上煨過再端來,阿璘不喜涼食。”
黃德庸應了剛要去,殿外傳來聲音:“兗王殿下到——”
“臣弟,見過皇兄。”封璘跨門而入,帶著寒氣斂袍下跪,一舉一動皆恪守規矩。
隆康帝抵著玉扳指,含笑說:“幾日不變,身量又長了些,內閣具報的奏章朕已經看過,差事辦得不錯。請賞的折子朕也批了,只上頭怎不見你自個的名字。”
封璘由太監接去外氅,落了座,聽見這一問,他微微垂首悶聲道:“臣弟沒什么想要的。”
隆康帝大笑出聲,點著他面前那道鹿肉,道:“既如此,便將這道鍋子賞你,一驅負霜趕路的辛苦。”
席間氣氛輕松,隆康帝吃得不多,擱了筷拿茶水漱口,半刻道:“朕見呈請示上的奏折里還有一條,你想在夔川渡口一地開設口岸,允許民間商船出海,從事往來貿易?”
封璘亦隨著停了筷,回道:“皇兄明鑒,姑容通市實則為安撫閩商而定。折奉一事,商會魁首賀為章為陷臣弟于兩難,鼓噪三地商鋪禁收胡椒蘇木等物,閩商中雖不乏異心之人,但大多卻是隨波逐流。賀為章被抄家,身后各人自是心下惶惶,眼看閩州官治甫經一場浩蕩,經濟上不可再出差池,這么做,也是令尋常商賈安心。”
隆康帝輕撫茶碗口一圈鑲金細陶,聲線沉了沉:“片甲不下海,是先帝定下的規矩。”
“天下之治,有因有革。”封璘說,“閩州依山靠海,原該為一富庶之地,怎地如今看來凋敝至此,連整修海防的錢都要靠抄家來湊?官吏貪污是一件,貿易不通以致稅收不繼又是一件。皇兄若想金甌之治千秋萬代,依臣弟拙見,開放互市當徐徐圖之。”
殿內驟然寂了一瞬。
黃德庸在旁正自膽戰心驚著,卻聽圣人緩聲問:“這些治國的大道理,是誰說與你的?”
封璘沉默寡言。他是不愛辯解的性子,即便知道一個流放關外的皇子卻有這樣的真知灼見,是件多可疑的事,仍舊不發一言。
僵了片刻,黃德庸上前打了個千,岔開話題道:“要么說兄弟同心,圣人睿智,殿下耳濡目染又能差到哪去。要奴說,殿下有今日成就,光是賞道鍋子怎么夠,金銀田畝也得隨上,又或者議門好親事——”
封璘猛地抬起頭,睨向這邊,眼神寒冽如刀鋒,瞧得黃德庸喉頭一哽,也不知是哪句話踩了這位小殿下的尾巴。
隆康帝眸中思索,當視線觸及耳際一抹紅時,突然柔和下來。他盯著那串紅瑪瑙,仿佛極力地想窺見某個陳年舊影,猜忌淹沒在懷想的溫流中,只余一痕漣漪。
“罷了,就依你所言。”
隆康帝似是有些乏了,由左右攙扶著起身,向封璘道:“你再用些,都是你愛吃的菜,在外衣食不備,朕瞧著人也熬瘦了。”
封璘答應著送隆康帝離開,側首問黃德庸:“皇兄看起來精力不濟,是休息不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