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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萬山握住他:“你與劉蟾同朝為官,不可為這等小事惹是非上身,為兄能應付。”
一把日頭揉碎在槐葉間,像流金,綴得秋千頃眉眼熠熠,他笑:“兄長放心,我是去講理的,以大欺小這種事,也不當在人前做。”
劉蟾之子取名為韜,被家里當眼珠似的嬌慣著養大,目無尊卑更無憐憫。入學前幾日,他從一胡商手里買下一個小奚奴,名為灑掃伴讀,實際上就是拿來解悶的玩物。
秋千頃未及跟前,先聞幾聲殺氣騰騰的犬吠,腳步頓止。
怕狗是他不足為外人道的一層私隱,他略微躊躇,走了幾步還是駐足,隔著點距離向人群縫隙中張望——
一個約摸十三四歲的異族少年袒肩赤足,瘦得見骨,后背因在荊棘叢中拖行劃出了道道血痕,傷口覆灰,顯得格外污穢。
不止如此,少年左手天生畸形,小指一側多出半截,是極罕見的六指之相。劉韜想出的“新把戲”,便是將細繩一端系于少年六指,另一端拴在獒犬的尾巴上。他指使手下小廝執快鞭,狠抽獒犬脖頸、腰腹等處,抽得那畜牲吃痛狂奔,少年則跟著被拖拽前行。
沙礫亂濺、荊條抽打,秋千頃瞧著都疼,可少年偏是薄唇緊抿,哼一聲都無。那群二世祖掃興極了,罵罵咧咧地將皮鞭換作棍棒,攆得狗東西發狂似的滿場亂奔,而少年后背的傷也漸成血肉模糊的一大片。
場面正亂時,不知從哪殺出一只小狼崽,沖著瘋狗又撲又咬。常言道,“虎落平陽被犬欺”,肌貧骨瘦的小狼立起來不及獒犬的后腿高,被兇性大發的獒犬一口咬住后頸,用力甩首拋擲出去,撞在樹樁上,頓時痛得嗚聲。
見此情形,連自個受傷也無動于衷的少年驀然焦躁起來。他拼命蹬腿,似乎想掙身而起,卻被指端強力帶得重重跌倒,很快在地上留下兩道長長的緋痕。
“來人啊,”劉韜腳踩小狼裸露的肚皮,一陣碾動,獰笑著,“把這小畜生吊起來,扒了皮給爺做支狼毫——”
“咻”地,他猖狂的笑容半僵,末一字被支赤羽鐵箭狠狠地釘在地上。
第26章
眾頑少訝異抬首,但見雁翎角弓經風不動,弦上猶有余波微顫。凌厲勁兒褪去,那雙漂亮的含情眸里又蓄起了粼粼秋水,鮮活,且生動。
“要論制筆,狼毫怎及狗毛耐用,我秋氏獨門秘法教與你,要不要一試啊?”
秋氏二字脫口,秋千頃清清楚楚地看見,少年猛然調目望來,神色間一劃而過的怨恚,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秋千頃不信世間會有無緣無故的恨,恍然以為那只是錯覺。他踟躕再三,竭力把沉重如山的恐懼踩在腳下,步步挨近拴在狗尾上的繩索。
足自灌鉛,手也被懼怕慫恿著不聽使喚,那結本不復雜,秋千頃卻解得滿頭是汗。轉眼衣衫涔涔,連在旁的惡犬都看不過眼了,猛不丁躥出,鐵鏈拽得嘩啦一響。
秋千頃手里動作只慢了片刻,頂著獒犬眈眈兇狠的逼視,半步不肯退讓。
“你怕狗?”
誰都沒有留意到秋千頃陡然停滯的呼吸和激縮的瞳孔,近在咫尺的少年卻觀察入微。他在獒犬被拽退幾步后,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秋千頃聞聲抬頭,對上那雙淺褐色瞳仁,感受到了明確無誤的殺心。秋千頃甚至覺得,少年在那一眼里其實是想把自己丟進狗群,任由尖牙利爪將他撕個粉碎。
無端起了這種臆測,但不妨礙俠義心腸的秋太傅從惡少手里贖下小奚奴。劉韜行前曾得其父反復敲打,這趟求學切不可見罪書院教習曉萬山,連帶對與他交好的秋千頃,也須留幾分情面。
于是乎,秋千頃帶著他的“情面”,回了位于暮溪山腳的署閑小筑。
書院諸生,起居之所概以“正德”“明理”命名,無處不透著行正坐端的清凜氣,只有秋千頃是個異類。曉萬山怎樣都由著他,旁人也就不好置喙。
當夜,風吹蓮動,秋千頃敞著軒窗給少年上藥。
“唔”的一聲,痛呼幾不可聞。
瘦棱棱的小腿上疤痕交疊,新傷之下還有舊傷未愈,除了鞭打棍擊,甚而還殘著火燒的痕跡。秋千頃才用蘸著清酒的棉布碰了傷口一下,少年低低地呻吟,膝蓋本能地往回縮。
秋千頃一把撈住:“再亂動,仔細傷口化膿。”
他的口氣不算好,少年也便緘了聲,只是小腿落在秋千頃手里,始終緊繃著。
直到秋千頃打著旋地向下涂抹藥膏,掌沿不經意挨到某處,明顯感到肌肉倏松。面前這個痛也不怕的小人兒,竟然被他輕易拿捏了癢穴。再稍使點勁,唇間泄出的輕笑越過槅扇,惹得小狼從外間擠進半個腦袋,哼哼唧唧地朝里張望。
“這就對了嘛,怪俊的一張小臉,何苦總板著。”
秋千頃把握著力道,絞盡腦汁地找話說,試圖轉移注意力,“眉是山峰聚,水是眼波橫。老也做出少年苦相,山傾水斷流,可是多舛之兆。”
少年笑止了,那股凍煞人的敵意卷土重來,只聽他在頭頂冷道:“我本來可以殺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