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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為章在破曉時分被婦人凄厲的嚎聲驅走了睡意。
“老爺,你快來看啊,小亭子不行了......”
第一縷晨曦斜斜曬入堂屋,小亭子激烈的喘息聲戛然而止。賀為章呆佇著,在那一瞬里如遁虛空,他和妻,還有死掉的小亭子都只是流離失所的微塵,遲遲等不到清旸升天、光入罅隙,唯有寂夜中沉淪。
賀為章疲倦地闔上了眼,爭久斗久,在仕在商,他終究還是看著那座炮樓拔地而起,擋了更多塵質的光。
“動手!”
平山窟的這場清繳,賀為章壓根沒打算交出寸厘。他早年豢養了一批東瀛武士,以忍術見長,早在王府親兵踏入石窟的一刻起,這些人便奉命隱于暗槽之內,伺機撲殺。
鉛云鎖月,鬼影幢幢。
偌大石窟說亂就亂,賬房、小吏還有賀府仆從紛紛然如狼奔豕突,到處都是吶喊聲、犬吠聲。封璘帶來的人馬遭遇伏擊只亂了一剎,很快集結如初,楊大智當胸踹翻迎面的殺手,于火光激曳中亮出锃明的繡春刀。
“一隊人,封死出路,今夜一個活口不留!其余人,隨我進窟相助王爺!”
話音未落,一條黑影疾風般卷到跟前,刀口長劈直下。楊大智暗驚一聲“好快!”晃肩閃避,當即拔刀迎戰。
越來越多的鬼影現身搏命,粗略算來竟有數十人之多,手執兵器不同,皆是一身陰曹地府浸淫久的冷戾之氣,來去欻然攜風,動作快得幾乎在地上拖出殘影。
兵刃激烈交撞,銀光數斷赤血,接二連三有尸仆地,其中有影衛的,也有王府親兵的,真正的戰況膠著,不分你我。
“這些是什么人?”山腳叢中,滄浪蹙額問。
遼無極袖一揮,旋扇而出,破空劃開一道利落弧線,再落手時已收割七八頭顱。“影衛,又稱忍者,絕頂厲害的高手。”他言簡意賅,“比我只差那么一點。”
濃云片片下壓,滄浪在一片刀光劍影里艱難仰首,向上看:“比起王爺呢?”
賀氏若包藏禍心,最先索的必然是兗王性命。外圍這些影衛縱然厲害,但招式之間不見殺意,更像是為了牽掣親兵救援的腳步而來。
遼無極只索命不答話,此時再辨高下已無意義。賀為章身中兩蠱自知必死無疑,仍是不管不顧地召出影衛,這世上再沒有一種武器,比蓄了死志的殺心更無堅不摧。
過了一會。
“給個機會,要不要?”遼無極旋身落地,開扇擋住噴濺的鮮血,潑在扇面上,像一株黃泉里攀出的曼陀羅。
“什么?”
遼無極伸手點了點他心口,道:“一千兩,我替你解蠱,你走,不必擔心王府追兵。”
滄浪抖摟著空蕩蕩的袖袋,晾開雙掌,“與窮光蛋做生意,這回算你看走眼了。”
“不忙,”遼無極討價還價的間隙再殺一人,捻著指尖湊到鼻端嗅了嗅,露出些微嫌惡:“那便先記著,探花郎一諾,早晚抵過千金。”
滄浪神色倏冷。
“封璘花重金雇你,就是為了讓你在自家后院縱火?首鼠兩端,信義不居,螞蝗嘴巴兩頭吸,可是生意場的大忌。”
“先生承認是王爺的后院人了?”滄浪語遲,遼無極輕輕一嗤,道:“王爺光叫我護著你,又沒叫我看著你,放你走,不算失信。你這人也真怪得緊,幾次三番嚷著要逃,現在機會就在眼前,究竟還猶豫什么?”
是啊,還猶豫什么呢?
吐息之間雨水瓢潑長下,雨珠砸破水洼,滄浪迷惘一瞬的腦筋突然清明。
面對質問,他朗聲道:“封璘既與高無咎反目,又是當朝權臣,與之為盟,未嘗不可。我若一走了之,想澄清三年前的冤案,豈非舍近求遠?”
聽著倒有憑有據,遼無極皺皺眉,想說什么卻沒出口,叢間又是七八條黑影閃現。
雨潑成簾,水花隨著纏斗的腳步迸濺,滄浪壓著舌尖的土腥味,于這有如蒙眼的漆夜里,敏銳地捕捉到一絲不屬于人類的氣息。
獵犬!
面目可憎的狗頭近在眼前,滄浪屏住呼吸,猶能感受到腥臭口氣撲打在臉頰。他手腳皆軟,心跳響徹似擂鼓,隔著雨幕朝遼無極閉眼嘶喊:“一千兩,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