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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陽奉陰違者居多?!?
封璘眉峰輕挑,兵戈之氣斂于一雙深瞳,就成能破開鬼蜮人心的無形之刃:“授人以柄,也是予人誘餌,讓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聞著腥味兒顯形,倒省去本王挨個翻查的功夫?!?
遲笑愚心頭驀然大亮:“您的意思是?”
“你知道在草原,何種情形下才能將鬣狗一網打盡?”
“那必定是誘餌的血腥味足夠大的時候。”遲笑愚穩聲答道。
封璘擱筆走到窗邊,越過秋海棠仙姿逸群的花葉,瞧見了庭院中那個馬尾高束的身影。
其實這只是原因之一。
庭院中有一片新挖的池塘,引溫泉水注之,初秋時節猶有蓮葉挨擠,嬌花嫩蕊點綴其間,好不可人。
塘邊趴著一大一小兩個腦袋,滄浪拿扇柄戳一下,懷纓的大腦袋就往水里多探一寸,直到銜住那條緩緩游弋的金鯉,小心翼翼地叼到滄浪手上。
封璘寒氣繚繞的眼睛忽然彎了一彎:方才說與副將的只是原因之一,更要緊的是,這主意是先生說與他的。
先生欲借此將自己變成眾矢之的,在眾怒難平的洶涌中承受萬箭穿心的痛苦,一如當年自己加諸于他和曉萬山的一樣。
封璘都知道。
既然是先生的心愿,那么。
他又怎么能不照做呢?
“過兩日,請玉非柔來?!?
*
“你帶我來這里做什么?”
這是座廢棄多時的舊城墻,瓦片掉落,甕城半面坍圮。透過殘缺不全的女垛望去,正好能看見落暮時分的夔川渡口,晚霞鋪地,浪耀碎金。
“先生的折俸之法果然奏效,才過一周,便已湊齊修筑炮樓所需的七十萬兩銀?!?
封璘走來,替滄浪捋平衣上風領,“本王下令從江、兗兩州調來了百萬塊青磚,堅若磐石、牢不可摧。往后憑哪路宵小的炮火,都不能傷及欽安縣城的一寸土地。”
順著手指的方向,滄浪只見滔滔海面,船已定錨靠岸。大塊端正四方的青黑色磚石被軍役搬運下來,整整齊齊碼放如山,幾乎鋪滿大半個港口。
浪勢洶涌,一如三年前狼奔豕突的倭寇,沖擊著并不堅實的堤岸。滄浪突然想,要是三年前的城破之夜,他目之所及處也有這樣一座山,賊人便不會那么輕易兵臨城下,那個老兵不會死,欽安不會慘遭屠城。楊大勇與他,也不必背負著萬世難洗的污名。
念及此,他撐在墻垛上的手臂倏爾繃緊,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冷?”封璘柔柔覆住滄浪的手,感受那戰栗在他掌心被放大。
“折奉之法實行后,各地可有鬧出風波?”
封璘道:“如先生所言,天下之事皆為利來,官員利益受損,自然是要鬧一鬧的。閩州三地的官場又與京中沾親帶故,在朝也少不得彈劾本王的奏折。不過還好,眼下尚能應付?!?
滄浪遲疑一瞬,問:“你,就一點不害怕?”
封璘沒有直接回答,偏頭盯著他,像在看一個經年旖旎的夢。滄浪被看得百般不自在,欲抽身離去,封璘卻加重了力氣握牢他的手:“先生是在擔心我嗎?”
這個問題滄浪自己都不知道答案,只聽封璘在耳邊嘆:“很多年前,有個人也這樣問過我。那時候我剛殺了一頭誤闖進來的母狼,被咬掉一指,滿手滿身都是血。他替我包扎時又氣又疼,質問我怎么就不知道害怕,毛都沒長齊的乳娃娃,敢跟野狼斗?!?
滄浪下意識低頭,看他完好無缺的手指。封璘哈哈大笑,左手離了他的,舉在面前晃了一晃:“先生當真不知,本王這只手天生六指,是那欽天監口中的命帶不詳之人?!?
小指附近果然有塊淡不可見的圓形疤痕,邊沿齊整,當是被鋒利獸齒齊根咬斷。
滄浪情不自禁抬手輕撫,喃喃地問:“是啊,當時怎么就不知道害怕呢?”
封璘由著他摸,那一點酥酥麻麻的癢意從指尖散開,遍及四肢百骸,延進心口最柔軟處,催開情根深種的花。
“因為那時被我護著的,是我此生唯一傾心之人?!?
仿佛被一根細針刺穿顱頂,藏在蒙昧之后的某些記憶呼之欲出。
滄浪怔然看著眉眼溫柔的兗王殿下,忽將這副面容與多年前那個沉默執拗的少年重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