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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浪抬扇,向她腕間的瑪瑙串點了點。
玉非柔凝眸俯首,很快笑起來:“這點細枝末節都留意了,險些以為你是多心大的人。”
滄浪故作瀟灑地打扇,背過身想,何止留意,簡直時刻縈懷。要是兗王一邊視他為傾心人,一邊又向姑娘暗送秋波,這成什么了,看他回去不咬死他。
身后,玉非柔卻沉默了。她本是明艷無方的長相,此刻眉間攏著清冷薄愁,竟略顯出幾分煙雨水鄉的婉約氣度。
她淡淡地開嗓:“我與殿下,曾經共過生死。那時候我還只是個小姑娘,他比我大不了幾歲,卻能為了護我,與關外的野狼死戰。”
從聽到“共過生死”四個字起,滄浪心口便無由一酸。他后知后覺地發現,那酸勁原來命名為妒。
但轉而,滄浪蹙了蹙額:“王爺原來真的曾經流落關外,傳言并非空穴來風。”他壓低聲,自言自語道:“難怪養得一身狼性。”
“你當真一點都不記……明白嗎?”水波微瀾,滄浪看出玉老板有點不高興。
“我是個難得糊涂之人,腦袋空空,心也空空。自己從何處來尚且不知,哪顧得兼濟他人苦楚?”
他故作輕松的話里透著十成十的酸楚,誰知卻教玉非柔曲解了其意。
玉老板臉色陡變,冷笑著道:“你不記得自己是誰,好歹也在閩州呆了三月,太傅大人的《虎嚙篇》總該有所耳聞吧?”
慶元四十六年殿試,先帝以“養虎自嚙”為題,命一甲三人御前應答。年僅十七的秋千頃正是意氣風發之時,當下筆蘸濃墨,千字長文轉眼鋪排工作。當中一句“明君明矣,養虎危矣。少無所識,輟其爪牙,熏其雙目,則殆無遺患”引發先帝爺半刻深思,旋而朱筆一揮,在這一句下畫了重重的紅杠。
也正是這一筆,開啟了秋千頃少年得志的錦繡生涯。
滄浪的太陽穴突然開始作痛。
玉非柔緊緊盯著他,幾乎一字一字地說:“你可知那時皇帝老兒眼里的虎,是誰?”
她的語調倏忽尖刻,像一把匕首,剮蹭著逐漸緊繃的神經。摩擦的銳響混雜著耳朵里鼓蕩的血涌聲,滄浪心跳快到難以承受的極限。
“你不知道?你怎么能不知道!”
竹扇從窗口墜落,濺在泥水里,扇面頃刻間染上大片大片的污穢。滄浪攥不緊空了的手,望著玉非柔一張一合的丹唇,關于這個問題的答案在腦海里驟然清晰起來。
慶元三十六年,皇四子誕于冷宮,其后三月,大晏四境老霖不歇。欽天監語圣上曰,皇子命帶不詳,與國運相克,將來恐養虎遺患。
彼時幸有太后作保,皇子遂得活命,此后囚于深宮,生而惡養、養則不教;
又十年,大晏朝最年輕探花郎秋千頃一文動天下,亦動帝心。上有秘旨云,遠放四子于關外,此后不許返京,以絕后患矣。
此事原為宮廷秘聞,便是在朝中知之者亦少,滄浪腦仁炸開了的疼,想不通自己為什么會知道的這樣清楚。
光明消失的最后一刻,唯見玉老板充滿敵意的眼神,還有那道凌身飛撲的影子。
“先生!”
滄浪伸伸手,不等觸到那人的衣角,便一頭栽了下去。
第10章
江海關的大鐘敲響,一迭近一迭遠,把思緒反復拉扯。時空的距離仿佛不復存在,滄浪在渾噩中聽見了潮涌聲,廝殺聲,還有城門被撞開的轟隆,和楊大智懷抱血穢尸身的憤怒嘶吼。
紛紛然雜音擠滿整個腦袋,壓迫神經到極限,滄浪快要崩潰了。
便在此時,有個聲音排開擾攘,伏在他耳邊鍥而不舍地喊:“先生……先生你看看我……”
滄浪動唇喊不出救命,胸膛劇烈地起伏,前襟后背都叫汗浸濕,猶有大顆汗珠不停沿頸側滾落。
那聲音猝然一沉:“去取解憂散來!”
“沒用的,該想起來的,總會想起來,你沒法憑一點香丸瞞他一輩子。”一個女聲薄涼道,滄浪聽出來了,是玉非柔。
“本王好話不說二遍,別逼我。”
玉非柔似有怨恨難平,語調猛地揚高:“他害你流落關外、有家難回,多少次命懸一線,活得比野狗不如。而今一句忘了便落得余生輕松,憑什么?天底下哪有這樣便宜的道——”
怨聲未結,末一字消散在猛烈的嗆咳聲里,她仿佛被什么卡住了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