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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等,反正我們的時間多得是。”燕七道。
燕子恪輕笑,眉眼仿佛被洞中溫暖的火融化,慢慢抬起一只手,方要覆下,卻見燕七目光一凝,不出聲地道了一句:“有人來了。”
有人來了。這個地方,除了他和她,還能有誰在?
琉璃洞里只有這么大的一片地方,洞壁上有些縫隙和孔洞,可惜完全無法容得人類藏身,燕七讓燕子恪站得遠些,自己搭上弓箭,守在洞口。
來人似乎并沒有打算掩蓋自己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地,一步步向著這邊走過來。
燕七聽得出,這腳步聲屬于一個男人,一個年輕的男人,身高腿長,有著充足的自信。
他的方向很明確,就是沖著這個山洞而來,沒有絲毫猶豫,可見他是知道這里的,不止一次來過。
是誰?
腳步聲漸近,輕松躍上山巖,到了洞邊,邁開腿,身影出現在了洞口。
秦執玨。
看見手執弓箭的燕七和立在她身后的燕子恪,秦執玨輕輕揚起眉尖,眸底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臉上卻依然掛著溫文爾雅的微笑,道了一聲:“好巧。”
……
“大摩人是怎么把火銃帶進來的?”穆承宣手里拿著一支火銃翻來覆去地研究,“這玩意兒是不是能拆卸?”
“或者……我方負責檢查對方裝備的官員不識得火銃?”武珽略一想,轉而否定了自己,“不大可能,大摩人若當真帶著火銃,別說進賽區了,就是想入境都不可能,家父在關卡上就能把他們給截下來。”
“所以只有一種可能,”燕子忱沉著聲,“這火銃根本不是大摩人帶進來的,而是我朝境內原本就有的!”
“這么說,我朝有人里通外敵,將制造火銃的法子給了大摩,大摩人在國內苦練,而后空手進入我朝境內,與此同時,那名里通外敵之人,早已在境內制造出了火銃,并事先藏匿于賽區之內,大摩人只要進入賽區,便可按事先知曉的路線找到火銃。”武長戈說著,淡淡掃了眼一直默然不語的元昶,“這個人是誰,我想范圍已然很小。”
“他已經死了。”元昶咬著牙抬起眼來看著眾人,眼底是一片黑沉,“或許是他殘余的部下或親信。”
“大摩人這一次還真是準備得相當充分,”穆承宣哼聲道,“這一番番算計處處都出人意料,可見在他們提出以綜武解決兩國爭端的時候,這個計劃就已經成型了。”
“現在說這些沒用,當務之急是盡快找到我方的其他人,讓他們千萬小心對方手中的火銃。”燕子忱看了眼眾人,“老穆,武十二,小五,咱們四個去尋其他人。元昶,”說著盯向凝眉肅容的元昶,“我把我的家人交給你。”
這個當口,他不能只顧自己的家人而讓另外三人去冒生死之險。
“你放心,”元昶沉聲道,“我豁出這條命也絕不讓他們有半分差池!”
“命你最好留著,”燕子忱笑了笑,“我可不想和閻王爺搶女婿。”
元昶一怔,抿起唇來將頭一點:“我先走了。”說罷不再多耽,全力向著北邊沖了出去。
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風雪進行正酣,此時此刻天地已是一片銀裝素裹,可惜夜幕早至,這難得的千山鋪銀的景象無法細賞,只可見得黑黢黢高低起伏形同鬼魅的無數山頭綿延到無盡的黑暗里。
而在這黑暗布景中的某一座山的山腰處,正有一點橙黃的光微弱地散發出來,光來自山腰上的山洞,山洞內的三個人正靜靜立著,其中一個人的話音伴著柴火燃燒的噼啪聲響顯得不緊不慢,游刃有余。
“正因顧氏這一殺人手法匪夷所思,絕非她能想得出來,所以我便有了些興趣,慢慢地查訪起來,”秦執玨微笑著望著燕子恪,“出事之后,她的陪嫁丫頭被就地發賣,我使人從牙行里將那丫頭撈出來,細細地問過她關于顧氏發現閔宣威和韋春華的奸情后,至案發前這段時間內,顧氏身邊所發生的所有大大小小之事,而后,那丫頭給了我一樣東西。”
顧氏,就是閔宣威的那位原配夫人,曾在御島的紫陽仙館內用充滿氫氣的玻璃車將閔宣威的姘頭韋春華謀殺,并在被燕子恪破案揭露之后當場自盡身亡。
她與秦執玨,是青梅竹馬。
可惜官家之后,沒有幾個能自主自己的婚姻,兩人一個尚了公主,一個嫁入閔家,自此后再也不相往來。
這卻不妨礙生者對逝者追憶往昔的懷念,和盡全力找出真相來祭奠。
“那丫頭給了我一張紙,”秦執玨依然微笑,火光在他的眸底跳動,“確切的說,是一封信。信上大致的意思是:好人未必能善終,惡人未必得惡報,指望天道輪回、上蒼開眼,不若現世現報,一償兩清。在此言下方,附了一個可以點燃空氣引發爆炸的法子,末了還有幾句話,言道:善惡一念,但隨己心。”
說至此處,秦執玨探手入懷,取了一張折著的紙出來,輕輕展開來,將有字的一面出示給燕子恪和燕七看。
這張紙上的內容就是他剛才所說,不成想他竟一直貼身帶在身上。
看紙上的字跡,娟秀工整,多半出自女子之手,而紙頁的末端并沒有落款,通篇也沒有涉及稱呼和互動的言辭。
“這紙上的字跡,也許沒人比我更熟悉,”秦執玨輕笑著指尖一松,任這紙慢慢地飄落在腳下,“這是她的字。我反復細觀了無數遍,始終未能找出一處不符她寫字習慣的地方,甚至連一些微小的細節也無一不像,可以說,這篇字如若讓她來看,她也難以分清究竟是不是自己所寫。但很顯然,這篇字,不是她寫的,如此匪夷所思的空氣爆炸之法,莫說是自小就在閨中長大的她,便是工部的巧匠們也不可能憑空造出來。”
秦執玨垂了眸子盯在腳下那頁紙上,話卻未停:“當然,世事無絕對,萬一起見,我還是去工部問過了,工部的崔淳一崔大人,在這起案子發生后被燕大人你請去幫忙求證過殺人手法的可行性,而據崔大人說,當時提出這個法子具體細節的,是燕七小姐你。”
秦執玨抬眼望住燕七,依舊微笑:“崔大人說燕七小姐是從一本舊書上看到的這個法子,對此我無從確認真偽,事實上燕七小姐所說的話,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究竟是誰,把這個法子告訴給了芷苓。”
芷苓是顧氏的閨名,被秦執玨喚來,聲音里都似帶著三分童年時的艷陽春暖。
“我想這個人應該不是燕七小姐,”秦執玨的目光由燕七的臉上移到了燕子恪的臉上,“寫這張紙的人,不但知道芷苓心懷怨恨,更了解芷苓的筆跡,否則不可能將她的筆跡模仿得如此之像。而能夠如此了解她筆跡的人,除了閔家人,就是她的貼身之人。然而閔家人不可能助她用這法子在閔家殺人,她的貼身之人,據我撈出的那丫頭所述,也都是些大字不識多少的丫頭婆子。除卻這些人之外,還能有誰,能夠拿到芷苓的筆跡呢?”
“我再三細問過了那個丫頭,”秦執玨唇角的笑意似是濃了一分,但眼底卻還是一片清涼,“有那么幾天,芷苓總是將身邊的所有人支到房外去,閔宣威那時已不常與她同房,要么夜不歸宿,要么睡在外書房,因而芷苓的房中只她一人。她在房中做了些什么,她從不曾說過,也無人敢問,只是有一次,這丫頭睡到半夜覺得氣悶,起來推窗透氣,旁邊的窗正是芷苓臥房的窗,她看見有一個黑影正從那窗前離開,飛出了墻外。所幸那晚月色很好,使得那丫頭將那黑影的真身看得一清二楚,而我,也決計猜不到那黑影竟然是……”
說著,展眼望住燕子恪,眸底映著的火光忽然一盛:“……一只鸚鵡。”
“閔宣威不喜養鳥,那鸚鵡定非芷苓所養,外來的鸚鵡又是如何尋到芷苓臥房的窗子的,這個也暫且不論,”秦執玨向著燕子恪的方向慢慢邁了兩步,被燕七跨步擋在眼前,秦執玨卻不看她,只一味望著燕子恪說話,“只說這只鸚鵡的主人倒是很有些奇思妙想,鸚鵡的頭腦本就非尋常鳥兒可比,據說某些種群的鸚鵡,心智足以媲美七歲的孩童,用鸚鵡來傳信,再沒有比它更適合的信使了。”
秦執玨說至此處,輕輕地笑了兩聲:“想要從一只鸚鵡入手去查一個躲在幕后的人,無異大海撈針,不過即便如此,我也想自不量力地試一試。就我所知,并不是所有的鸚鵡都那么聰明,為了了解一些與鸚鵡相關的知識,我找到了一家鳥店,這家鳥店的名字……”
“叫做歸去來居。”秦執玨看著燕子恪的眼睛,把臉上的笑容推進他的瞳孔,“特別巧的是,我去歸去來居的那一天,看到了一位面容酷似燕七小姐、氣度有燕大人之風的小公子,他對店中的一只老鸚鵡似乎頗有些興趣,而我對他的興趣,同樣也很有興趣。
“于是我知道了那家店的幕后老板是哪一位,當然,這或許說明不了什么,然而當我拿著那張仿著芷苓字跡的紙找到閔宣威的祖父,請那位對書法字跡頗有研究的老人指點一二時,我從他的口中得知了一條驚人的線索。
“閔老大人告訴我,這世上有一個人,模仿名人的筆跡幾可亂真。
“這世上善仿名人筆跡,并且幾可亂真的高手并不罕見,但閔老大人對我說,這個人,比任何一個模仿高手都更厲害,是高手中的高手,他說了這樣一句話:‘此人所仿的字跡,便是拿到原跡主人的面前,只怕那主人都分辨不出真偽’。
“正是這句話,令我心中忽有觸動,這樣真假難辨的特點,與模仿芷苓字跡的人,何其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