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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妙竹無奈一笑:“他啊,已經開始了。前日叫我發現他偷偷抹眼淚,說是怕以后我光顧著孩子不顧著他了。”
“宋郎君滿心滿眼都是姐姐,他若不吃醋我才奇怪呢。”
崔妙竹拉著她的手摸向自己的小肚子:“你摸摸看,有什么不一樣嗎?”
甄柳瓷掙脫她:“姐姐等下。”她把手上的戒指鐲子都摘了,而后好好洗了洗手,摸著手是暖的,這才敢隔著衣服摸到崔妙竹的肚子上。
崔妙竹無奈:“你和我爹娘一樣,都魔怔了,哪就那么多說法了。”
“小心點總沒錯。”
甄柳瓷輕輕的,小心翼翼地摸著,片刻之后疑惑道:“好像也沒什么不同。”
崔妙竹努努嘴:“才兩個月,還小呢。”
甄柳瓷笑著看她:“等過幾個月,姐姐的肚子就大起來了。”她把手伸開,在崔妙竹肚子前面比劃個圓。
“到時候這么大,姐姐就辛苦了。”
崔妙竹目光淡然:“借你吉言,真能長那么大就好了。”
這話無端有些失落,聽起來又實在不吉利,甄柳瓷連忙問:“姐姐怎么這么說?”她連呸了三聲:“這話不作數,姐姐不許再這么說了。”
崔妙竹是她唯一的好友,她希望她平安無虞。
崔妙竹苦笑:“你不知道,我這些日子心里是藏著事的。”她似是在笑自己:“是我執意要如此,事到臨頭又膽怯,我這樣子是不是有些懦弱。”
甄柳瓷雙手捧著她的手:“姐姐別這么說,誰能走一步算出百步來?誰敢說自己做出決定后無一絲后悔,這都是正常的。”
崔妙竹看向她的眼神很是溫柔:“瓷兒真是長大了,往常都是我安慰你的。幼時你捏著手絹跟在我后邊,現如今我要讓瓷兒來安撫了。”
“姐姐……”
崔妙竹深吸一口氣:“我妝奩匣子最下面有個抽屜,里面有張紙,你拿出來。”
甄柳瓷拿了紙過來,遞給崔妙竹,她卻不接,只道:“你打開看看。”
崔妙竹面色凝重,甄柳瓷也端正了神色,而后將紙展開。
娟秀小楷寫著崔妙竹的名諱,并寫著“求問命數所余幾何。”,甄柳瓷抬頭:“這是姐姐朝那癩頭和尚求的批語。”
崔妙竹點頭,甄柳瓷繼續看了下去。
小楷旁是幾句龍飛鳳舞的草書。
“琉璃骨易碎,十數年人生不易。千萬分小心,看三次寒暑更替。天不憐芳魂,獨自生來獨自去。”
甄柳瓷疑惑地看向崔妙竹。
她淡淡一笑:“這批語我父母翻來覆去地看,只想著我還剩三年,我卻瞧出些別的。”
她指著紙上:“第一句是我過往,第二句是我以后,第三句不是惋惜我,而是警示我。”崔妙竹淡淡:“他叫我‘獨自生來獨自去’。”
顫抖的手撫上小腹,崔妙竹苦笑著看向甄柳瓷。
甄柳瓷渾身一抖:“這是姐姐猜的,不是準的……”
“對,所以后來我又去找了那和尚。”便是祥云哭著來找甄柳瓷那次。“我要求子,和尚給我的批語是‘算命不信命,逆命而為終喪命。得子難生子,末了見血不見雪。’”
她活不過這個冬天了。
“我對著批語愣神,那和尚勸我別做傻事,我爭辯了幾句,他就急了,讓我以后莫要再去找他。”
甄柳瓷瞪著眼睛,喃喃道:“姐姐……”
崔妙竹苦笑:“我當時不信,可現在,我怕了。”她說:“當時我想,我早晚是要死的,舍出一兩年留個念想給崔宋林,不虧。可現在我想,何不好好陪他兩年呢?”
“他家里不要他了,等我走后,我父母對他再好,他心里也是空的。我活著的時候他尚且能為了我去死,等我死后,他豈不立即就跟著我去了?可我舍不得他,我想讓他好好活著,所以我想生個孩子給他,叫他有個念想。”
“瓷兒,你說我壞嗎。其實等我死后,我可以讓我父母放他出府,看著他不叫他死,等過幾年他把我忘了,他就可以娶妻生子,過尋常人的日子。可我不想讓他忘了我。我愛他愛到沒了分寸,沒辦法保全自己的體面。我一想到我死了他把我忘了,我就剜心一般的痛!”
崔妙竹淚如雨下,甄柳瓷坐在她身側擁抱著她,也是低聲哽咽。
“瓷兒,當初他為了入贅給我鬧得滿城風雨,滿杭州城都道他離不開我,愛慘了我,可我何嘗不是愛極了他。他鬧的那些日子,我沒有一夜睡得著,我連口水都喝不進去……”
崔妙竹是杭州城家事最煊赫的富商之女,她永遠體面矜貴,她懂禮數,進退得宜,會經商,還會寫文章,富小姐們的詩集茶會上,她耀眼璀璨,人們提起她從沒有嫉妒厭棄,只有對她短暫生命的惋惜。
她是甄柳瓷心中最成熟穩重可以依靠信賴的阿姐,可此刻,崔妙竹在她懷中痛哭,無助,仿若孩童。
甄柳瓷知道,崔妙竹不能把這些話告訴家人,更不能告訴崔宋林,崔妙竹只能告訴她。
甄柳瓷擦擦眼淚,把著崔妙竹的肩膀。
“你別怕,我幫你想辦法。前些日子我給我父親請了太醫,送了他一座宅邸。我叫他來給你續命保胎,我和父親全國找名醫,凡是能來我家的我都送來你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