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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從前,甄如山只覺得唏噓,末了嘆氣道:“人一沾上賭就廢了……在這么下去怕是要賣兒賣女了。”
甄柳瓷聽著父親的話,想著她調查章掌柜家里情況時親眼見到的畫面。
章掌柜的媳婦跑了,母親病重癱在床上,隔三差五有好心的鄰居去送飯,她進門的時候章母朝著她啊啊地伸著手,淚水混著口水在臉上留下一道道黑印子,床榻上被子和著屎尿,一屋子難聞氣味。
“爹爹聽說,你早上支了銀子,要送去給章家?”
甄柳瓷點頭:“爹爹說過咱家的規矩,伙計父母、夫妻、子女生病,若查證無誤可支五兩銀子,掌柜可支十兩,我去章家看過,章母確實患病,早起便想支十兩銀子叫人送去。”
她低著頭回話,揣度著父親的意思,心里不免有些緊張。
甄如山拉起女兒的手,輕輕拍了拍:“爹爹問你,而今發生這樣的事,你又該怎么辦?”
父親的手干燥卻冰冷,甄柳瓷看著父親毫無血色的指甲,輕聲道:“我想著,章母確實可憐……只是章掌柜也確實做了惡事,眼下他被抓進官府,章母更是沒了依靠……不如送去五兩銀子,往后再不管了,如此也不叫旁人覺得我們甄家不講情面。”
她說完后,花園中一時安靜,甄如山沒在說話,只瞇著眼仿佛累極了的樣子,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拍著她的手。
“乖寶兒心軟啊……”一聲長長嘆息,聽得甄柳瓷心里一緊,抿著嘴不說話了。
甄如山睜眼笑了笑,伸手拂了拂女兒額前的碎發。
到底是半大的孩子,額前胎發尚未脫凈,穿著一身暗色衣衫,強逼著自己褪去稚嫩模樣學著料理甄家產業,這其中險惡腌臜甄如山豈能不知,他當真心疼啊。
他又拍了拍甄柳瓷的手:“爹爹教你,你且聽著。”
甄柳瓷立刻坐正了身子。
甄如山慈愛地用拇指蹭了蹭她濕乎乎的眼角:“章掌柜監守自盜,看在他兢兢業業十二年的份上,甄家本已輕縱,但他今日萬不該胡攪蠻纏要那二十兩打發人的銀子,事情鬧的難堪,南三橫街上多少雙眼睛看著,所以你把他扭送官府以正視聽,這是對的。”
“抓進官府,走了明路,該怎么判怎么判。此外他言語沖撞,又意圖行刺,這斷不可輕縱,所以你再心軟,也不能管章母了,她是生是死都是她自己的造化與你無關。若今日章掌柜舉著剪刀刺你,明日你還送了銀子去他家中,不管錢數多少,外人看了,只覺得你軟弱。”
甄柳瓷想著章母無助的模樣,狠下心點了點頭。
甄如山輕撫她軟乎乎的小臉,含笑道:“爹爹喜歡你心軟……爹爹是商人,心比石頭還硬,只在瓷兒面前心才軟乎一點。”
他叫下人又搬來一張躺椅:“忙了一上午,瓷兒陪著爹爹休息一會。”
甄柳瓷躺在躺椅上,手被爹爹攥著,身上還蓋著薄毯子,頭一歪就睡著了。
甄如山歪著頭看她臉上細小的絨毛,和透著血絲的青白眼皮,眼底滿是不忍。
他閉上眼睛,幾息之間想起自己早夭的兩個兒子。
甄柳瓷本有個大兩歲的哥哥,與她是一母同胞,十二歲那年落進花園池子里淹死了。
自那之后甄府便填了池子,再不許孩子靠近水邊。
而后甄柳瓷生母病逝,姨娘白氏又生了個兒子,雖是庶出倒也聰慧。
這孩子死在兩年前的冬天。
外出的時候鬧著要去冰上玩,下人們記著甄如山的囑托不讓他過去,是甄如山瞧著冰層厚實才松了口點了頭。
小子頑皮,在冰面上剛跑了兩步就沒影了,撈上來的時候人凍硬了,小手還朝上伸著。
多巧,偏那日冰上叫人鑿了幾個釣魚的窟窿。
白姨娘嚎哭著,狠狠往自己臉上拍巴掌,那巴掌好似一下下打在甄如山心上。
自那之后甄如山的身子徹底廢了,兄弟們的孩子大了野心也大,不適合過繼了。
清平山的癩頭和尚給甄如山看過,批語說他命中無子,甄如山便也死了心不在求子。
想至此處,甄如山緩緩嘆氣,覺得自己前半生作孽太多,故而死了兩個兒子。
若有兄弟在,甄柳瓷大可嫁做人婦過上安生日子,嫁妝豐厚婆家也不會薄待了她,可現如今,這偌大家業只能托與她這細弱的肩膀上了。
花園里久久回蕩著嘆息聲。
甄柳瓷夜里睡得輕,總是翻個身就醒了,現
在有父親在身邊她心里踏實睡得比晚上還好。
她這一覺睡得舒坦,睜眼時只覺得太陽西沉,眼見是傍晚了,甄如山還在一旁陪著她,過了午后花園便發陰,甄如山身上蓋著個熊皮褥子,嘴唇都發白,也硬是陪著。
甄柳瓷騰地一下站起來,語氣自責道:“爹爹怎么不叫我,若是爹爹受了寒氣,我心里可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