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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么,尤其是位高權重的男人,怎么可能一輩子只守著一個女人?縱然是使相那么敬慕夫人,還不是納了自己為妾?薛氏嗤笑一聲。
蕭成璋見薛氏不說話,便問道:“娘,你跟父親提了阿英的事沒有?”
薛氏恨鐵不成鋼道:“你就知道那個羅云英。她都二十歲了,還是個寡婦,到底有什么地方好,把你迷成這樣?我就算要跟你父親提,也得等你娶了正妻。沒道理委屈了人家侍郎千金吧?”
“阿英就是好,哪里都好!”蕭成璋強調。
薛氏揮了揮手:“得了,一個女人,拋頭露臉有什么好?當初你外祖父想著她一個寡婦也不易,想把她的馬場買下來,她可倒好,直接把我們家的人都趕了出來。反正我半點都不喜歡她?!?
“我走了。”蕭成璋站起來,胡亂行了個禮就出去。
“這孩子……還說不得了!”薛氏搖了搖頭,也懶得與他計較。
***
外面街上巡夜的人敲了兩下梆子,已經是亥時二更天了。
蕭鐸合上最后一份文書,閉了閉眼,下意識地去拿手邊的茶杯。杯中清水,飄著兩朵菊花,似有暗香。韋姌說,菊花清肝明目,適當飲些對眼睛好。以前他在書房,雖也有專人添置茶水,但只挑他喜歡的,從無人注意這些細節(jié)。
他往方桌那邊看過去,剛才她還在跟兔子玩,此刻想必是累了,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蕭鐸從榻上站起來,走到韋姌身邊。她像是睡著了,長長的睫毛投下兩片柔軟的陰影,呼吸平和。小兔子蹲在她的手邊,團成雪堆狀,一雙紅彤彤的眼睛正滴溜溜地望著他。
蕭鐸蹲下來,伸出手去,那兔子連忙蹦著逃離了。蕭鐸也懶得理它,將韋姌的手掛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抱了起來。
她很輕,輕若無骨。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蕭鐸走了兩步,懷里的小東西忽然抱住他的脖子,抬頭往他頸窩里蹭了蹭,迷迷糊糊道:“阿哥……你來了……”她的呼吸綿軟,蕭鐸只覺得被她貼著的那處皮膚,火熱發(fā)燙,全身的血液好像都沸騰了。他站著穩(wěn)定了下心神,方才繼續(xù)往床邊走。
怎么樣,也不能在她睡著的時候,生出邪念。
待將她放到床上之后,她仍抱著他不肯松手,似乎又陷在了夢境里。他知道她與韋懋素來感情要好,常常夢到也不稀奇。但兩次了,她主動與他親近,都是在夢中將他誤認為韋懋。
蕭鐸自嘲地笑了笑,輕抓著她的手臂,從自己脖子上解下來,又彎腰脫了她的鞋襪。
他們雖然同處一室,卻很少交流。他本就沉默寡言,她也安安靜靜的,從不吵鬧。不是在旁邊看書,就是與兔子玩。只不過他的日常起居被打理得很好,無論是他喜歡的澡豆熏香,還是每日更換的衣物,亦或是夜夜不重樣的茶點,還有那些定窯燒制的白瓷茶具,無處不顯示她的用心。
韋姌動了動,一縷發(fā)絲垂落到嘴邊,蕭鐸忍不住伸手幫她撥開,手指有意無意地輕觸她的臉頰。
她的性子就像是綿綿的春雨,無聲無息,卻能滋潤萬物。他從前以為孟靈均也不過是以貌取人的膚淺之輩,但此番相處下來,才知道真正膚淺的是他自己。天府之地,美人云集。何況那孟靈均自己本就是人中龍鳳,怎么可能因為長相而戀上一個人?
蕭鐸望著韋姌,目光漸漸深沉起來。父親要他問出九黎山中那個東西的下落,可他上次去九黎查探,毫無頭緒,說明那個東西應該十分隱秘。按照九黎族人的秉性來說,別說韋姌如今毫不將他放在心上,就算將來有一日放在心上了,也不一定會說出來。
他并不覺得那個東西有多重要,不過是符應,未必得之就能得天下。她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罷。從始至終,他都沒打算問。他最初之所以排斥這門親事,一來是從未見過她,不知她的秉性與自己是否相投,他不想再娶第二個周嘉惠回來。二來是他不愿意通過娶一個女人去達到目的。男人的天下,便是要爭要奪,要流血流汗,用自己的雙手去開拓進取??靠刂婆恕⑼{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山民,算什么。
蕭鐸站起身,正要走開,秀致的聲音在門外突兀地響起:“軍使,軍使不好了!老夫人頭風犯了,并且十分嚴重!”
蕭鐸面色一凝,大步地往外走。
幾乎同時,韋姌就被吵醒了,她從床上起身,只看到蕭鐸匆忙離去的背影,也沒在意自己怎么就到了床上。她喚道:“秀致,發(fā)生了何事?”
秀致跑進來,神色嚴峻地說:“夫人,北院那邊出事了。老夫人的頭風這次來勢洶洶,使相連夜叫來了五個鄴都最好的醫(yī)士,都束手無策。”
韋姌心中大驚,立刻去趿鞋子:“我們也過去看看。”
……
還未到柴氏的住處,就見燈火通明,侍女仆婦跑進跑出。
韋姌走進去,沒有人阻攔。她們現(xiàn)在就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根本顧忌不到她。明堂里蕭鐸,薛氏,蕭成璋和薛錦宜都在。蕭鐸朝著里間的門口站著,身體僵硬。
里頭不斷傳來柴氏呼痛的叫聲。
蕭毅憤怒地喝道:“你們就不能想辦法為夫人止痛嗎!”
“使相,小的們已經把該想的辦法都想了,但收效甚微……”
“廢物!都給我滾出去!”
里間的門開了,五個醫(yī)士灰溜溜地挎著藥箱出來,也不敢走,只能跪在門外,紛紛搖頭嘆氣。
蕭鐸上前問道:“母親究竟如何了?”
一個醫(yī)士抬手拜道:“夫人這病癥藥石罔效,只怕……只怕……”那醫(yī)士偷偷看了眼蕭鐸的臉色,低頭不敢再往下說。
蕭鐸雙手緊握成拳,耳邊充斥著柴氏的叫聲,只覺得心如刀割,撩開袍子,也跪了下來。他幼年失怙失恃,孤苦伶仃,被柴氏接到了蕭家。從此以后,他將姑姑喚為母親,柴氏給了他所有的愛,哪怕在蕭家最困難的時候,也盡量讓他吃飽穿暖,教養(yǎng)他,栽培他。在他眼里,柴氏便是親母,母親之痛,他恨不能替她全部承受。
蕭成璋和薛錦宜原本坐著,看到蕭鐸下跪,不敢怠慢,連忙跟從。薛氏見滿屋子就她還坐著,也不好意思,只能慢吞吞地起身,一并跪下了。
韋姌沒有見過蕭鐸這個樣子。平日他們在一起時,蕭鐸都是沉默寡言,情緒內斂的。眼下整個人好像籠罩在一片陰云里,壓抑得嚇人。她吩咐秀致在外面等著,自己走進去。這個時候,她應當陪在他身邊。
可剛跨過門檻,她腦海中忽然出現(xiàn)一副畫面:顧慎之挎著藥箱,匆匆進來。然后柴氏頭上插滿了銀針,靠在蕭毅懷里,仿佛安靜下來了。
神技又出現(xiàn)了!韋姌渾身打了個激靈。她怎么沒想到呢?依她那日去找顧慎之的情景來看,他應當術精岐黃。也許真能救得了柴氏?
韋姌也顧不得許多,快步走到蕭鐸身邊,低聲道:“軍使,我……”
蕭鐸只目視前方:“有什么事以后再說?!?
“可是軍使……”韋姌有些著急,情不自禁地伸手拉著蕭鐸的袖子。
“放肆!我說的話你沒聽見嗎!出去!”蕭鐸甩開手臂吼道。
韋姌冷不防地被他一甩,倒退幾步,險些摔倒。同時屋里的人也都看向她。那幾個沒見過她的醫(yī)士自然是驚為天人。早聞軍使娶了新夫人后,嬖愛之,整日都在一處。原先還有些存疑,因蕭鐸并不是好女色之人。眼下見到韋姌的絕世姿容,自然信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