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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云崢沒有說謝。
他只是從那以后,每一次出戰時,都沖在最前面。
——他以為那是在還債。
可原來,他欠的債,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謝昀站起身。
“你的母親,”他說,“我會派人接來云州,妥善安置。”
賀云崢猛地抬頭。
“將軍……”
“你的命,我收下了。”謝昀沒有看他,“但這份罪,不止是你一個人的。”
“李琮會付出代價。”
他轉身,走向帳簾。
身后傳來賀云崢壓抑的、顫抖的聲音:
“將軍……末將對不起您。”
謝昀沒有回頭。
他只是在帳簾掀起的剎那,極輕地說:
“下輩子,別再當兵了。”
那一夜,謝昀在校場上獨坐到天明。
他沒有喝酒。
他只是坐在高高的哨塔下,望著北方那片沉寂的、看不見盡頭的草原。
身邊沒有沉青。
是他刻意支開了她。
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她。
不是因為內奸的事與她無關。
是因為他方才發現,在自己最需要人陪的時刻,他第一個想起的人,不是裴鈺。
是沉青。
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在他心頭來回切割。
他想起裴鈺。
想起汴京的月色,想起書房里氤氳的墨香,想起那人執筆時微微垂下的眼睫,想起分別時那句輕輕的“平安回來”。
那是他跨過萬水千山也要回去的地方。
那是他活著的意義。
可此刻,當他閉上眼,眼前浮現的卻是另一個人——
是沉青在火光中拉滿弓弦時繃緊的側臉。
是沉青在逃出生天后撲向他時那一聲哽咽的“將軍”。
是沉青端著熱粥站在帳中,眼底那一層薄薄的、被她強忍回去的水光。
他的心里,怎么會裝得下兩個人?
他分明只應該愛一個人。
只應該等一個人。
只應該為那一個人活著。
可他的心,為什么這樣不聽話?
謝昀低下頭,將臉埋進掌心。
風從北方來,裹挾著草原的寒意,與某種他不愿面對、卻再也無法回避的答案。
他想起那些與沉青共度的時刻
想起那個干涸的河床底,她忍著肩上箭傷,用顫抖的手為他刮去腐肉。
想起那個山中小屋,她坐在火堆邊,安靜地聽他說起裴鈺,眼中沒有嫉妒,只有深深的、安靜的祝福。
想起那些漫長的逃亡路上,她從不問“我們還能回去嗎”,只是一直走,一直跟在他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她從不要求什么。
她只是在那里。
從相遇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那里。
謝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開始在意她的。
也許是那個她為他擋刀的瞬間。
也許是她從百里之外策馬奔來的黃昏。
也許更早——早在他第一次看見那個瘦小倔強的身影站在校場上,用滿是血泡的手一次次拉開弓弦。
他只是不肯承認。
因為他以為,承認便是背叛。
可若心不由己,又如何談得上背叛?
黎明的第一縷光越過哨塔,照在他蒼白的臉上。
他依舊沒有答案。
他只是知道,有些問題,他不能再逃避了。
叁日后,軍中內奸一案塵埃落定。
賀云崢按軍法處斬,其余十人視情節輕重,或斬或流,無一姑息。
行刑那日,謝昀沒有去。
他獨自站在哨塔上,聽著遠處隱隱傳來的鼓聲,一言不發。
沉青立在他身后叁步遠的地方。
她沒有問他在想什么,也沒有勸他回去。
她只是安靜地陪著他,像那些逃亡的日子里一樣。
風吹過曠野,將她的衣袂吹起。
謝昀忽然開口。
“沉青。”
“在。”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
“等戰事平定……”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沉青等了一會兒,輕聲問:
“將軍?”
謝昀搖了搖頭。
“沒什么。”
他轉身,朝塔下走去。
擦肩而過的剎那,他的衣袖拂過她的手背。
很輕。
像一片來不及落地的雪。
沉青怔在原地。
她沒有追上去問。
她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那只被他的衣袖拂過的手背。
那里什么也沒有留下。
可她覺得,那里很燙。
像有什么她不敢承認的東西,正在悄悄萌芽。
她用力握緊了拳,將那一點溫度攥進掌心。
然后她抬起頭,像什么也沒發生一樣,跟上了他的腳步。
哨塔上,風依舊在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