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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皇子府的春日,來得比別處遲些。
庭中那株老梅已謝盡了殘花,新葉卻還未抽芽,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筆未干透的枯墨。
林常樂立在廊下,看著仆從將那盆開得正盛的迎春搬進正廳。
那是李琰昨夜帶回來的。
沒有說緣由,只淡淡一句“擱王妃屋里”,便徑直去了書房。
倒是跟在身后的小太監機靈,湊上來笑著補了句:“殿下說這花色襯王妃。”
林常樂當時謝了恩,面上波瀾不驚。
此刻她看著那盆明黃,卻有些出神。
他怎知她喜歡迎春?
她從未在人前提過。
從前在太傅府,祖父疼她,春日里總命人在她院中種滿迎春。花開時一蓬一蓬的,熱鬧得像碎金撒了滿院。后來嫁入王府,那滿院金黃便成了舊夢。
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可他偏偏知道了。
林常樂收回目光,將這一瞬失神也一并收起,轉身往內室走去。
她不該想這些。
那些事,她都記得。
記得祖父書房里那一夜沉重的嘆息,記得裴鈺蒙冤流放時滿朝無人敢言,記得新婚之夜那刻意到近乎羞辱的冷落,也記得畫舫雅間里那道審視的、如同看待獵物般的冰冷目光。
他不是良人。
她嫁給他,是為了收集他的罪證,為了有朝一日將他拉下馬,為了給那些被他毀掉的人討一個公道。
這是她入府那日起,就刻在心口的血誓。
可不知從何時起,那道血誓的邊緣,開始滲入一些別的東西。
那是些極微末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痕跡。
比如某日她隨口說書房窗紙舊了透風,第二日便有人來換了新的。她以為是下人的本分,后來才知是他親自吩咐的。
比如她風寒初愈,廚房日日送來清淡滋補的湯羹,她以為是府中醫女的叮囑,直到某夜她因事去書房,恰聽見他對管事說:“王妃的藥膳,著人盯著火候,莫要敷衍。”
比如她偶爾批閱府中賬目至夜深,抬頭時總見他書房的燈也還亮著。她從未問過他在忙什么,他也從未說過與她有關。只是那盞燈,總在她熄燈之后,才悄然暗去。
他待她,不知從何時起,不再是客氣和疏離,而是遷就與庇護。
這種遷就是無聲的、不張揚的,甚至他本人似乎也未曾察覺。
可他自己終究還是察覺了。
他發現自己會在用膳時,下意識地將她愛吃的幾道菜換到她近前。
他發現自己批完奏報,會不自覺地往正院的方向望一眼,確認那盞燈還亮著。
他發現自己開始習慣身邊有她。
那個曾經只是李家棋子的女人,不知何時,成了這冷寂府邸里,唯一讓他感到些許暖意的存在。
李琰起初不以為意。
他甚至有些煩躁。
女人而已。
他見過太多,也用過太多。
她們或溫馴或嬌媚,或心計深沉或愚鈍可欺,在他眼中不過是可用或不可用的物件。
林常樂本也該是如此。
她聰明、得體、進退有度,是最趁手的那類工具。
他待她好,是因為這工具貴重,值得保養,且能在關鍵時刻發揮更大效用。
他一直是這么告訴自己的。
直到某日他批完密報,夜已深極,路過正院時見那盞燈還亮著。他駐足片刻,聽見里面傳來極輕的、壓抑的咳嗽聲。
他讓太監去請太醫。
太監問:“殿下可要一同進去?”
他沉默了一瞬,說:“不必。”
可他在院外站了一炷香。
直到太醫出來稟報“王妃只是偶感風寒,并無大礙”,他才若無其事地轉身離去。
那夜他在書房坐到四更,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他終于不得不承認
他不再只是將這個女人當作棋子了。
他開始……在意她。
這種在意讓他煩躁,也讓他隱秘地、不愿承認地,感到一絲陌生的愉悅。
他從未被人在意過。
母親在冷宮里自顧不暇,父親的眼里從來沒有他,兄弟們視他為污點,宮人們敬畏他只是因為那層皇子的皮。
從小到大,沒有人真正在意過他。
可林常樂不一樣。
她會在他的茶涼之前,不著痕跡地換上新沏的那盞。
她會在他說“不必等”之后,依然將晚膳溫著,待他忙完才一同用。
她會在夜里起身,替他掖好被角。她以為他睡著了,其實他沒有。
她做的這些,都不是為邀寵。
她只是……習慣有他了。
這讓他心頭莫名一軟。
像有什么堅硬的東西,被一滴溫水,日復一日地滴著,終于滴出了細細的裂紋。
他開始不自覺地向她靠近。
“王妃今日氣色不佳,可是昨夜沒睡好?”
“這妝奩舊了,改日讓內造司打套新的來。”
“晚膳不必等本王,你身子要緊。”
這些話他說得平淡,語氣與吩咐公事無異。可他自己知道,這是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的。
某日她在他書房整理書卷,低頭時一縷碎發垂落,他下意識地抬手,替她別到耳后。
她的動作僵了一瞬。
他的手也僵了一瞬。
兩人都沒有說話,像兩個同時失足踏入薄冰的人,誰也不敢動,怕一動便墜入冰河。
最后是她先低了頭,輕聲道:“謝殿下。”
他收回手,“嗯”了一聲,繼續看手里的折子。
可那折子上的字,他一個也沒看進去。
指尖還殘留著她發絲的觸感,微涼,柔軟,像春水。
從那以后,他開始做一些更“逾矩”的事。
譬如偶爾在她不察時,多看幾眼她的側臉。
譬如她為他更衣時,他會借著那片刻的靠近,多停留一息。
譬如她入睡后,他會極輕地,將她攬進懷里。
她沒有醒。
他也沒有解釋。
他只是想離她近一些。
這日傍晚,李琰難得回來得早些。
林常樂正在內室窗邊,對著一幅未完成的繡架出神。繡繃上是一枝初綻的玉蘭,花瓣只繡了一半,針腳細密,卻透著些許心不在焉的滯澀。
他走進來時,她正捏著一根銀針,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在想什么?”他問。
林常樂回神,起身行禮:“殿下回來了。妾身失禮。”
“不必多禮。”他抬手虛扶,目光落在那幅繡品上,“玉蘭?”
“是。”她頓了頓,“還差些,沒繡完。”
他沒再問,在一旁坐下。
林常樂斂裙,也重新落座。她沒有再拿針,只是靜靜看著那半開的花苞,不知在想什么。
沉默在室內流淌,不尷尬,也不局促,像兩個各自溫水的爐子,隔著些距離,卻彼此感知著那一點熱意。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殿下今日心情很好?”
李琰挑了挑眉:“看得出?”
“嗯。”她沒有看他,“殿下平日不會這么早回府。”
他沉默片刻,道:“今日沒什么事。”
其實是有的。趙嵩那邊遞來密報,二皇子李琮近日動作頻頻,他需要重新布局。兵部那幾個人也不安分,需要敲打。
但他批完要緊的幾件,便擱下了。
他不想再對著那些冰冷的字紙。
他想回來。
回來做什么?他也說不清。只是覺得這府里有個地方,他待著比書房舒服。
他不想承認,那個地方,是她在的地方。
林常樂沒有追問。
她只是低下頭,將那幅繡品輕輕收起,放在一旁。
她的動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又像在整理什么。
他看著她。
看她的手指撫過繡繃邊緣,看她的睫毛在暮色中投下一小片陰影,看她將那未完成的玉蘭收進笸籮,與那些五色絲線并排放好。
她在害怕什么?
他忽然想起,她已經很久沒有直視過他了。
不是躲避,也不是冷淡,而是……不敢。
她怕他。
他一直是知道的。
那種怕藏在完美的禮數之下,藏在恰到好處的恭順之下,藏在她每次為他奉茶時低垂的眼睫之下。
他從前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