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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關(guān)的夜,比任何地方都要黑。
謝昀醒來時,首先感覺到的不是疼痛,而是徹骨的寒冷。
他躺在一條干涸的河床底部,身下是冰冷的砂石,身上壓著半截斷裂的馬尸。
那是他的戰(zhàn)馬“追風”,在最后一刻用身體擋住了射向他的箭雨。
記憶如潮水般涌回:三日前,他接到線報,說一小股狄人騎兵在百里外的山谷出沒。
他親自率三百精騎追擊,卻中了埋伏。
那根本不是小股騎兵,而是整整三千狄軍主力。
箭雨如蝗,殺聲震天。
他看見身邊的將士一個個倒下,看見王虎為了替他擋箭被射成了刺猬,看見追風長嘶一聲撲向敵陣……
“將軍……將軍……”
微弱的呼喚將他拉回現(xiàn)實。
謝昀艱難地轉(zhuǎn)頭,看見沉青趴在不遠處,左肩插著一支斷箭,臉色蒼白如紙。
“沉青……”謝昀想動,卻發(fā)現(xiàn)自己左腿劇痛,低頭一看,小腿處血肉模糊,骨頭都露了出來。
“別動。”沉青爬過來,額上全是冷汗,“您的腿……斷了。追風壓住了您大半身子,我才把您拖出來。”
謝昀環(huán)顧四周。
這里是河床底部,兩側(cè)是高聳的崖壁,頭頂只有一線天光。
他們應(yīng)該是從上面摔下來的,追風的尸體緩沖了下墜的力道,才保住了他們的命。
“其他人……”謝昀聲音嘶啞。
沉青低下頭:“全軍……全軍覆沒。我是被震下懸崖的,醒來時就在這附近,聽見追風的嘶鳴才找到您。”
三百精騎,朝夕相處的兄弟,就這么沒了。
謝昀閉上眼睛,胸口劇痛,喉頭涌上一股腥甜。
他強行咽下,再睜眼時,眼中已是一片血紅:“此仇不報,我謝昀誓不為人!”
“將軍,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沉青撕下衣襟,為他包扎腿傷,“追風身上還有水囊和干糧,夠我們撐幾日。但這傷口……必須盡快處理,否則會潰爛。”
謝昀看向自己的腿,心中明白,這樣的傷在野外,九死一生。
但他不能死,至少現(xiàn)在不能。
汴京城里,那個人還在等他。
“你肩上的箭……”謝昀看向沉青。
“已經(jīng)拔出來了,傷得不深。”沉青從追風鞍袋里找出水囊和傷藥,先為謝昀清洗傷口,然后小心翼翼地上藥包扎。
她的動作有些生疏,卻極其認真。
謝昀看著她專注的側(cè)臉,忽然問:“你不怕嗎?”
沉青手一頓,隨即繼續(xù)包扎:“怕。但怕有什么用?我爹說過,戰(zhàn)場上越是怕死的人,死得越快。”
“令尊是位真正的軍人。”
“他是。”沉青眼中閃過一絲驕傲,“所以我也不能給他丟臉。”
包扎完畢,沉青扶謝昀靠坐在崖壁下,又去檢查追風身上的東西。
除了水糧,還有一副弓箭、一把短刀,以及……一個繡著云紋的舊香囊。
她將香囊遞給謝昀。
謝昀接過,緊緊握在手中,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力量來源。
“是……裴公子送的吧?”沉青輕聲問。
謝昀沒有否認:“你怎么知道?”
“您昏迷時,一直喊著‘鈺兄’。”沉青低下頭,“而且這香囊的繡工……雖然簡單,卻針針用心,定是重要之人所贈。”
謝昀摩挲著香囊上已經(jīng)褪色的絲線,眼前浮現(xiàn)出裴鈺低頭繡花時微蹙的眉。
那人向來不善女紅,卻為了他,笨拙地學了好幾個月。
“他在等我回去。”謝昀輕聲道,“所以,我一定要活著回去。”
沉青心中一陣酸楚。
她看著眼前這個即使在絕境中依然挺直脊梁的將軍,忽然明白了什么叫“鐵骨柔情”。
“將軍,我們會回去的。”她堅定地說,“一定。”
接下來的三天,是謝昀人生中最難熬的日子。
腿傷開始潰爛,高燒反復發(fā)作。
沒有醫(yī)者,沒有藥材,只能靠沉青用清水為他清洗傷口,用火烤過的短刀刮去腐肉。
每一次刮肉,都痛入骨髓。
謝昀咬著木棍,額頭青筋暴起,卻一聲不吭。
汗水浸透了衣衫,又很快在寒風中變得冰冷。
“將軍,疼就喊出來。”沉青的手在抖,眼中含淚。
“繼續(xù)。”謝昀吐出木棍,聲音沙啞,“不除腐肉,這條腿就保不住了。”
沉青咬牙繼續(xù)。
火光映著她蒼白的臉,映著她眼中強忍的淚水。
這個十八歲的少女,在戰(zhàn)場上從未退縮,此刻卻因為心疼而雙手顫抖。
終于處理完傷口,謝昀已經(jīng)虛脫。
沉青扶他躺下,將最后一點水喂給他。
“水不多了。”沉青看向空了一半的水囊,“明天必須找到水源,否則……”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謝昀說。
“不行!您的腿……”
“用樹枝當拐杖,可以走。”謝昀打斷她,“留在這里也是等死,不如拼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