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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并未將屋中照的有多亮堂,微黃的光暈點進黑暗之中,明與暗,深與淺,交織出一片旖旎迷蒙的朦朧之色。沈年舒看著驚坐而起的宋君瀾,他散著發(fā),襯著他原本瘦小的臉龐越發(fā)憔悴,蒼白的臉上此刻掛滿淚痕,琥珀琉璃般的瞳仁浸潤水光,泛著委屈,像只獨自舔舐傷口卻被突然打斷情緒的小獸。
年舒有些意外,他白日的沉穩(wěn)竟讓他忘了,他不過是一個九歲上下的孩子。
試著走近,宋君瀾垂下眼,驚恐地向床里縮了縮,又將被子往身上攏了攏,沈年舒放軟了聲音解釋道:“你中了毒,我不放心,所以夜里在外間的榻上睡下了,方才聽見這屋里有些響動,怕你有事才進來瞧瞧。”
宋君瀾側(cè)著耳朵,努力聽清他的話,沈年舒又指了指外間,“坐夜的丫鬟睡得沉,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告訴我。”
君瀾聽清了他的話,搖搖頭,沈年舒雖覺得自己的闖入唐突,但見他難過,又放心不下,只好道:“身體可好些了?”
君瀾見他并無惡意,略松緩下來,“已好了許多。”
為查清下毒之事,亦為緩解這份尷尬,年舒走到床邊坐下,“可還記得今日吃過什么?接觸過何人?”
君瀾垂頭想了片刻,抬頭小聲對他道:“飯食皆由府中貴人送來,藥卻是盛叔借了角門處的小廚房自己熬的,想必不會有差錯。來了這里,我整日未出房門,一應事務,接觸外人皆有盛叔做主,我是不見外人的。”
年舒見他年紀雖小,說話思緒卻十分清楚,不由贊道:“如姐姐把你教的很好。”
提起母親,君瀾頗為驕傲,“母親每日教我讀書識字,無論多忙,無一日落下。”
年舒點點頭:“現(xiàn)下都讀了哪些書?”
君瀾道:“讀了四書,”似是想起什么,他又哽咽道:“前些日子剛開始讀《史記》,只是母親她再也不能陪我讀完了。”
沈年舒聽沈虞講過,年如出身沈氏遠房旁支,親生父親乃一名私塾先生。她雖為女兒之身,沈父卻對她悉心栽培,教她讀書明禮,識字作文,她的筆墨文采皆為上乘,甚至不輸男子。舊年往事劃上心頭,那年溪柳之下,他姊妹幾人論文作詩,談笑風生,何等愜意,如今卻各有心思,各有所圖,終是物是人非。
“你母親在宋家好嗎?”許是黑夜削弱了白日的清冷凌厲,年舒不由憶起,那個如海棠婉轉(zhuǎn)嬌美的女子也曾教過他讀書,也曾握著他的手在雪紙上一筆一筆寫下自己的名字。
“父親待她極好。”
“那就好。”離開沈家,未必不好,這里像一座巨大的囚籠,父親用沈家名譽以及保存沈家榮華的萬世決心,給每一個住在這里的人上了一道沉重的枷鎖,仿佛他們活著的每一天都是為了沈家,命無終點,也無自在。
可憐地看著眼前這個孤弱的孩子,他本不必卷進這里,眼下不得不借著這里存活。
忽而,沈年舒不知從哪里生出一股念想,他竟想要將他護在自己的羽翼下,安穩(wěn)成長。
許是詫異自己突然生出這樣的妄念,年舒不自然握拳堵在嘴上輕咳兩聲,君瀾這才瞧見他只著了單衣,于是道:“你病了?”
沈年舒見他眼中明明流露出關(guān)切之意,偏偏卻要擺出一副疏遠的倔強模樣,不由笑道:“是誰教了你這口不對心的世故樣子,心中有事直言便可,不必扭捏。”
君瀾聽他出言指出自己的小心思,惱怒中有些羞憤道,“你們沈家皆是壞人,對我母親不好,我為何要對你們和顏悅色,本覺你與他們不同,偏生也是這樣無賴。”
知他惱了,年舒也收起玩笑之意,鄭重道:“‘沈家皆是壞人’這樣的話以后莫要再說了,你當知自己眼下處境,這話若是別人聽去了可不好。”
君瀾乖順點頭:“我知道了。”
“在沈家,謹慎沉穩(wěn)最是重要,你要多學多看多記,切記不該聽的不聽,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
君瀾睜著無辜的眼睛望著他,“所以你就這般老成了?你瞧著年紀比我大不了多少,怎么跟老頭子一般絮叨,比我父親還啰嗦。”
突然被截住話頭,瞧著小孩兒一本正經(jīng)教訓他的模樣,年舒啞然失笑。
在沈家,他冷靜凌厲的行事風格讓許多人忘記他也是一個年歲不大的孩子,他也需要父親母親疼愛,也想親人和睦。無奈,他自出生就要面對沈家從神壇的衰落,父親將家族復興的厚望壓在他和兄長身上,他從小在硯場和私塾之間來回,從無休息之時,年年歲歲,日日月月,仿佛已經(jīng)活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已忘記自己也是個躊躇滿志,渴望快意人生的少年。
他本以為世上無人在意他的感受,此時卻被君瀾一句道明,有些欣慰,也有些意外。
“快睡吧,有事明日再說。”
他扶他躺下,蓋上錦被,掖好被角,正要起身離去之時,手卻被一只柔軟的小手抓住,沈年舒低頭卻見君瀾紅著臉,羞澀地望著他。
“喂~”君瀾輕輕喚他。
“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