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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保寺離的夠近,不過幾句話就到了。今天正值十五,又還是正日子,前來拜佛燒香的人擠的人山人海。臨要下車,蔡香晚忽而抓過如玉的手,沉吟了許久,捏了捏道:“進了寺里,凡事警醒著些!”
如玉回頭看她,蔡香晚一幅難言之態,提裙先下了馬車。
永國府早有下人來替區氏隔好了道兒,管家張喜領著區氏,要自僧侶們出入的東門入內。
區氏下車走得兩步,忽而頭暈眼花,一個趔趄走不穩,伸手去抓小兒子張仕。張仕心里還火大著了,下意識一躲,區氏眼看要摔倒在地,張君快步上前一把扶起,問道:“母親可是不舒服?要不要提早回府?”
“好容易說了來拜菩薩,怎能半途而返?”區氏眼黑腿軟,一輩子要強的人,不肯輕易服輸,可路上皆是行人,她又怕果真跌倒了要遭人恥笑,索性緊攥著張君的手,握了握道:“無妨,你扶著我就好。”
畢竟是自己的母親,無論她氣,罵,或者恨鐵不成鋼的打,張君心里皆無怨言。反而是如今她這個樣子,為了討好丈夫而染得一頭怪異的黑發,因為二兒子終于開了竅而滿心歡喜,半生要強的人,本來如知天命一般萬念俱滅,卻又從那灰燼中頑強掙扎的樣子,叫張君心酸無比。
他道:“拜佛有兒子媳婦們代您拜了既可,您既身體不舒服,又何必呈強?”
區氏兩腿虛浮,全憑兒子一雙有力的手才不致摔倒在地。她頭一回發現自己向來最厭棄的二兒子清瘦而高,修竹一樣的身段,五官俊俏,氣質冷峻,若論相貌人才,永國兩府中也是頭一份兒的。
她憶起二十年中為他而操心的那些不眠之夜,為了他恨不能將自己賣給鬼的那些惶惶之日,忽而心里一酸兩眼一熱淚珠便滾落了下來:“天下無不盼兒好的父母,也沒有不愛親兒的娘。
娘這輩子打你最多,也罵你最多,怕你記在心里成了死仇,從此不跟娘親。”
張君別過頭道:“怎會,兒子一生都記著娘的養育之恩。”他瞪著眼要四弟張仕過來換手,張仕一身香云紗的罩袍才新換的,怎舍得過去湊母親那黑乎乎的油頭。
區氏又道:“你能入宮做翰林學士,是自己的苦功,也離不開夫子們的教誨。當然,若不是我當年狠心把你送出去,叫你能練好了身體,就你小時候那三天兩頭發熱風寒的身體,這一切都不可能有,你可知?”
張君道:“兒子知道。”
已經到了廟門上,區氏止步不前,嘆了口氣道:“你當自己寒窗十載終于揚眉吐氣,可叫我看來,你這輩子的路,才起了個頭兒。
太子終有繼承大位的那一天,你爹雖位封太尉,終是虛職。你大哥為武臣,刀尖上拼功勛,咱們朝重文輕武。娘若要能在你爹面前揚眉吐氣,就全指望你們兩個兒子了。”
終歸話不投機,張君左顧右盼,想把區氏的手遞給誰。偏婆子丫頭們離的遠,張仕脖子幾乎要拎斷的躲著,蔡香晚更是翻著白眼,唯剩個如玉,眼中滿是狡黠的揶揄,伸著手,顯然是準備要來幫他一把。
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想到這句話,再一想自己跟著母親已是這般的不自在,更何況如玉?
張君使著眼色不叫如玉過來,攙區氏進了院子。
第63章 捉弄
今天前殿皆是普通百姓們在拜佛, 大雄寶殿卻是只為這些有品有封的人家才能拜。
大雄寶殿在最后一進,沿路各門上皆有護衛,瞧著幾個熟悉的皆是瑞王府的人。見了張君,這些人略點點頭。張君抓住個認識的, 叫過來問道:“先生也在此上香?”
這護衛道:“王爺偕家里姑娘前來上香,此時當正在殿中。”
張君遠遠回頭, 如玉和蔡香晚站在一處。京城水色息養人,她穿著蔥白的底衫,外罩淡青鋒的純長襦, 同色披帛,腰束一握, 比蔡香晚高半頭,輕斂著袖子,正低眉微笑, 聽蔡香晚嘰嘰呱呱說著什么。他止住區氏道:“你們且在此稍等片刻,我與老四先上去拜趟先生。”
張仕學識最差,考科舉三榜的邊都沒摸到, 差學生怕見師尊, 早不知溜到那里去了, 張君無法只能硬著頭皮一個人上。
自家小媳婦生的貌美, 又還時時叫自己的先生覬覦著, 張君喉嚨里如梗著一根魚刺,欲吐吐不出,欲吞吞不下。又生怕叫趙蕩看到如玉今天這般拂風勝柳的姿態, 要更起垂涎之心,不得不去應付著將他送走。
張君一走,區氏忽而就來了精神。她伸手招過如玉,扶上她的手道:“既還得等會兒,老二家的扶我走一走去。”
如玉上前扶上區氏,再一個扈媽媽跟著,出這正廟,側方一座緩坡,往上是僧人們的寮房。扈媽媽忽而問如玉:“二少奶奶,瑞王府那義女,您是見過的,您瞧她形樣如何?”
要說二妮兒那個義女。當日回府之后,蔡香晚便在區氏面前說了一車的笑話。如玉心疼自家的妹子,婉轉夸道:“雖說容貌不普通,但正如瑞王所說,心思善良為人誠懇,有這點就是極好的。也就膽子小一點兒,在生人面前怯些。”
區氏緊握著如玉的手道:“那是個走了狗屎運的,咱不說她。京城多少勛貴人家,其間有許多這樣兒的姑娘,相貌普通,膽小而善,但勝在出身好。若有那樣一個姑娘能幫襯欽澤,他的仕途,可就不止于今日了。”
如玉止步,問道:“母親這話是什么意思,媳婦竟有些聽不懂。”
區氏一個眼色,扈媽媽緊兩步比劃道:“二少奶奶,您如何就不能懂夫人的苦心了以您的出身,如今二少爺還默默無聞,咱就不說了。將來他官位一級級上去,您便是他的一個話頭兒,無媒而合,咱們永國府都得牽著大干系了。那御史們參起來,這便是他一生的污點。”
如玉不語,緩緩松開區氏,叫她去靠自家婆子。
扈媽媽見如玉面色已變,也知她不好對付,怕區氏要跟她吵起來,連忙的使著眼色,笑著說:“二少奶奶,您看夫人的腿不好,何不去那窠房中借把椅子來,好叫夫人坐了歇歇?”
僧人們的窠房院就在不遠處的坡上,門前一株大棗樹下坐著個垂頭打盹的老僧。如玉想起蔡香晚叫她反事警醒些的話,放慢了腳步,四周望著,忽而院后竄出個小沙彌來,懷中不知抱著個盛什么的瓦盆子,急匆匆就沖了過來。
如玉還是當日躲狗的姿態,兩步竄上那棵大棗樹,連腳帶手跨著一根橫枝子甩身一躲,小沙彌懷中一瓦盆的香灰嘩啦啦傾泄到了地上。那香灰里顯然還攙著香油,這兩樣東西要是撞到衣服上,如何能夠洗得干凈?
寺里的香油都是供燈的,無論多大的寺廟,為誠心供佛故也不肯輕易浪費香油。這孩子竟敢把香油攙進香灰,還抱著往她身上撲,可見是故意的。
若她衣服臟了,又未曾帶得多余的衣服,如何出寺門?如何回家?
打盹的老僧被如玉從樹上搖下來的棗子敲頭驚醒,那小沙彌抱起摔成兩截的瓦盆子早跑了。如玉順著樹杈往上攀了兩步,見窠院后兩個小丫頭扶捉著跑遠了。
待香灰沉到了地上,她才跳下來問這老僧借得張小杌子出來,抱著下緩坡,便見扈嬤嬤攙著區氏,兩人正在墻邊看寺院墻上走來走去的兩只小孔雀。
她正準備上前,卻見好久不見的周燕帶著那在瑞王府時見過的姜璃珠,兩人行到區氏面前,斂衽屈行正在行萬福禮。如玉往后退了兩步,轉到一棵大棗樹后,便聽區氏笑吟吟問那姜璃珠:“你瞧著你那二哥哥,如今可還是原來的樣子?”
姜璃珠扭著衣帶低頭一笑:“姨母,我那二哥哥,原來也不差什么呀。”
區氏和扈媽媽相對一笑,扈媽媽道:“姜姑娘,原來二少爺就不差,如今可是得了皇上青眼的,做了翰林學士,要知道,咱們朝的宰相,可全是從翰林學士里選出來的。”
姜璃珠莞爾一笑,抿唇不言,與周燕兩個齊齊辭過區氏,下坡進寺里去了。
如玉搬了杌子來,區氏似乎不是來拜佛,而是曬太陽的,坐下掏出串佛珠來,念念有聲頌起經來。這邊地勢比寺院更高,隔墻便可看到瑞王帶著二妮兒自大殿里出來,張君隨侍在側,那周燕與姜璃珠兩個恰好到殿前,彼此站在一處笑談,姜璃珠站在周燕身后,那前傾的姿態,含羞的小眼神。
如玉忽而明白過來。當初她初入府的時候,雖難卻還能進門,是因為那時候張君不過一個翰林書畫院繪地圖的小翰林,翰林書畫院那地方基本是個給官員們養老的地方,有些從實權官位上退下來,到那里閑情貽志畫畫花鳥兒,然后等著閉眼睛。
而如今張君一躍入了宮,成了皇帝面前隨身而侍的內官。區氏越發覺得她配不起張君,怕也是要錦上添花,給他尋房勛貴人家的閨女做妻。
姜璃珠是太子妃娘家平涼侯府三房的姑娘,平涼侯府三夫人與區氏是隔房的姐妹,所以姜璃珠要喚區氏一聲姨母。若她猜的不錯,這姜璃珠當是目前區氏最熱的姑娘人選。
想到這里,如玉反而笑了。區氏如此上心起張君來,可見他官兒做的比原來好了呢。虧得他在她面前從來也不肯多提一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