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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請女客,自然是在長春殿。這長春殿與趙蕩起居之后殿,僅以一水相隔,在后殿二樓,極目便可眺及長春殿闊朗的一樓大廳中,各府女眷們或坐,或站,或于殿中大銅缸前喂魚戲蓮,或魚廊下逗鳥投食的場景。
周燕捧著杯茶,細指挑著兩只羊奶/子,嫌酸不肯吃,拿在手中揉著。她道:“聽聞今日和悅公主也要到,公主率性,但不知要到什么時候才會來。”
她這話自然是說給如玉聽的。蔡香晚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表情,笑的十分溫和。如玉亦是笑笑,端茶才吃了一口,身后有個丫頭貼耳喚道:“夫人,我家姑娘請您過去一趟。”
如玉不認識這丫頭,自然不肯跟她走,放下茶杯問道:“你家姑娘是誰?我并不識得外人,姑娘你怕是認錯人了。”
這丫頭道:“我們姑娘說了,她是陳家村舊人。”
陳家村的舊人?這下如玉可算是印證了猜測,安敞那老賊將個二妮兒拐走,確實是送給瑞王了。她起身跟著這丫頭,出殿轉了兩座穿堂,又拐過一道巷子,到一座朱色小樓下,便見那小樓中,一個著蔥白色羅衣,沉香色長裙的女子居于正中,兩邊還有兩個美婢在為她整理裙裾。
都說人靠衣妝成,二妮兒端端的坐著,除了兩頰有些份外的紅,脖子又有點兒黑,手也太粗了一點之外,簡直是個貴女模樣兒。她遠遠伸著手,叫道:“嫂子!我可想死你了。”
兩邊那兩個美婢悄悄兒退了出去。如玉顧著左右無人,悄聲兒問二妮兒:“是不是安敞那老賊拐你來此的?他可還在?你可知道他們為啥要拐你來?”
二妮兒但凡一動,塌肩聳背,肚子也拱了出來,脖子也猴了下去,村女那幅表態就出來了。她向來不善言辭,脖子都憋的通紅:“那安敞將我送到此間來,我義父便養著我。”
從入府到現在,如玉都未見著那瑞王趙蕩,越發對他產生了好奇,遂拉著袖子問二妮兒:“你那義父可打過你沒有?可有沒有逼著你……”
想想方才退出去那兩個貌美之極的婢子,雖心里覺得這樣想有點愧對二妮兒,但如玉也覺得只要那趙蕩不是太禽獸的話,應當不會對二妮兒起不軌之心。
二妮兒也是即將出嫁的大姑娘了,見如玉盯著自己神色復雜,羞的撮撮一張小臉越發通紅:“嫂子,我義父人好著了。倒是你,方才在樓上見你走進院子,我才真真是吃驚。你果真是跟著小里正回的京城?”
如玉狠狠點頭,對于張君那個人的好,也不知該怎么形容:“我們好著了,我如今也好著了,安康也來了京城,如果你不想呆在這兒,尋個晚上悄悄跑出來,嫂子接你去跟安康一塊兒住著,若你想回村子,我便找人送你回去,好不好?”
二妮兒猛得搖頭,也不知該說什么,只堅決的表示自己不肯去。
如玉仍還覺得有些不對勁兒,遂又問二妮兒:“你可問過你那義父沒有,為何好端端兒的要把你從陳家村帶出來,又要收你為義女?”
二妮兒簡直要哭了,攤著手嘆氣道:“那安敞非得說我是那一國的公主,自打娘胎出來就被人賣到了陳家村的,因我義父與那一國有親,所以非得要收留我,仍拿我當公主養著。”
這樣說來,趙蕩果真并沒有壞心,就算尋到契丹公主,也沒有想著要把她送到草原某一部落去,反而是實打實的將她當成個公主養在府中?
天下貧寒人家的女子,大約皆有過這校樣的愿望吧。希望自己能天生背負一個一步登天的身份,能有那么一個男人,能將自己從泥塵之中托起,捧上云端,眾星拱月。
如玉笑摸了把二妮兒的臉蛋,攬她拍了兩把,正要安撫她兩句,便見外面那美婢進來報說:“姑娘,樂鼓已催二遍,您該出去了。”
如玉退了出來,在殿中最靠近主座的地方揀把椅子坐了,心說今天我必得要看那瑞王趙蕩究竟是個何方神圣,待禮樂一停,出來的先是一個美婢,淺粉色的長襖,眼兒圓圓,吐聲嬌甜,先笑著問候過諸府女眷們,便恭立于一旁。
周燕趁著座中許多女子皆擠到前面要看那瑞王義女的功夫,也擠到了如玉身邊,湊在如玉耳邊笑言:“二姐姐,光是那婢子就美成那樣,也不知那義女,得要多美了。”
實際上,滿坐無論各府的夫人還是姑娘們,兩只眼睛皆是準備好了要看個笑話兒,要看看這瑞王趙蕩拐著彎兒替自己認的名義上的義女,實際上的禁臠究竟長個什么樣子。所以幾桌子的婦人們,緩慢的,一點聲音都沒有的,漸漸都坐到了前面。
廳中鴉雀不聞。忽而那沒娘的庶女張鳳擠到如玉身邊,手自她腰跡滑進去,摸出只鵪鶉蛋大小的珠形玉墜來,湊到她耳邊說道:“二嫂,這夜明珠的墜子,方才出門時我還未見你戴著,你什么時候戴上的?”
張鳳這姑娘,在府中默默無聞,呆在隔壁府的日子比永國府還多。如玉隱約聽許媽說過,這姑娘是張登自府外帶回來的,來時約莫兩歲左右,但究竟是誰生的,或者是不是張登自己生的,府中到如今都沒有個定論,所以且就當個庶女養著。
如玉解下那墜子,系的十分輕巧,打的卻是死結。她捧在手中細看,呈著淡粉的橢圓形珠子,色澤晶瑩剔透,她小時候也見過好東西,直覺此物確實是值錢物兒。她出門的時候腰間只記著一條禁步,自己身上的物件兒自己心里有數,那這東西是誰系上去的?
瑞王府的義千金終于出來了,不能說丑到無出其右,但也實在是不忍多看一眼,人群齊齊倒吸一口冷氣。眾家姑娘們皆是面面相覷,由心會意的露著微笑:義女長成這樣,當果真是義女了。
當然,大家對于瑞王崇高的品格,與圣人般的情懷,亦是由心的敬仰起來。
未婚姑娘們心有躍躍等了許久的瑞王卻仍然遲遲不見蹤影。如玉四周掃著,見周燕與一位穿著絳色紗羅長衣的姑娘正耳語著什么,身后還站著個臉色陰沉的婆子,她目光掃過去的時候,這三個人齊齊兒收回了目光。
這穿絳色紗羅長衣的姑娘,如玉記得周燕給她介紹過,仿佛是太子妃娘家的隔房侄女,叫姜璃珠的。因是太子妃的娘家侄女,頗有幾分傲氣。方才如玉與她見禮時,她也不過翻了個白眼便轉身走開。
如玉摩梭著這鵪鶉蛋大小的圓珠墜子,正在聽一位老內侍說些感謝各府夫人姑娘們來此赴宴,王爺有多高興,府中義千金有多高興的廢話兒,忽而便見姜璃珠身后那婆子作勢摸了兩把姜璃珠的腰,尖叫道:“哎喲喲,我們姑娘的夜明珠玉墜去了何處?怎的竟不見了?”
姜璃珠摸了摸腰,顯然是發現玉墜不見了,朗聲說道:“嬤嬤別急,這屋子里并沒有人進出,夜明珠會透亮的,只要咱們拉上窗簾,讓屋子黑透了,必然能找著它在什么地方。”
仿佛約好似的,她話音才落,與周燕相交好的幾位閨秀們已經前后左右的拉起窗簾來。等窗簾拉上,于猛然黑暗的大廳中,相識的聚做一團,不相識的聚做一團。張鳳方才還跟如玉在一起,此時伸手去拉,卻不見了如玉的蹤影。
“諸位姑娘們,夫人們,那墜子可是太子妃娘娘賞的,珍貴無比。請諸位在原地站好,切勿走動,老奴這就將它找出來。”那婆子記著如玉所站的位置,猛得往這邊擠著,遠遠瞧見有顆半透亮的珠子掛在一位女子的腰間,以為那就是如玉,撲過去一把就將她抓了起來,叫道:“好了,好了,老奴可算是找著我家姑娘的夜明珠了,諸位姑娘們快把窗簾拉開,叫老奴好好看看,是那家的姑娘,竟敢將我家姑娘的夜明珠墜到自己腰上去。”
“且慢!”忽而有一男子磁性而柔和的聲音自角落中響起,接著,便是他沉沉的腳步聲。
雖是白天,但因窗簾沉厚密實,此時仍還看不清人形。廳中極其悶熱,如玉不動聲色自那婆子腰上收回了自己的手,循聲望過去,黑暗中一個高大的身影,沉沉的腳步聲一步步走著,最后停到她面前時頓住,是股她似曾相識的檀香氣息。
如玉正回想著曾在那里聞過這味道,便聽那人沉而溫和的聲音:“勞動諸位姑娘們,拉一下窗簾。”
這是趙夫子的聲音。
嘩啦一聲,整座大殿中各處的窗簾皆被拉開,光照了進來,風自外面吹了進來,方才的悶熱一掃而空。果真是那趙夫子,他今天穿著一襲鴉卵青的窄袖深衣,相距不過一尺,眉眼間仍是那柔和的溫意,見如玉勾起唇角仰臉望看他,面上露著又頑皮又不可置信的笑容,亦是一笑。
那婆子左顧右望,見自己抓的不是如玉,正準備轉身去抓如玉,卻叫方才她所抓那姑娘劈手便是一巴掌:“老媽媽,自己瞧瞧自己后腰上,你家姑娘那石頭蛋子正甩搭著了。真是老眼昏花,見誰都敢抓。”
這姑娘腰間墜著一枚會發光的螢石綴流蘇做禁步,原不是什么稀罕物兒,卻差點叫姜璃珠的婆子當成賊給捉起來,氣的摘了那螢石,藏到了懷中。
這老媽子一摸自己的后腰,果真那夜明珠就在她背上的腰束上掛著,那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尷尬無比的溜了。
方才要不是這趙夫子喊一聲且慢,如玉還不能及時將夜明珠墜子掛到這婆子腰上去。她已猜得他就是那瑞王趙蕩,方才干壞事的指尖還有汗,鼻尖亦沁著汗珠子。
從張君嘴里聽得的描述,再一路來對瑞王這個人的揣摩,直到謎底揭開的這一剎那,如玉完全無法將他和溫和儒雅,風度翩翩的趙夫子相聯系到一起。
二妮兒走了過來,亦不斷有各家的姑娘們上前問候。趙蕩瞧起來脾氣很好的樣子,無論誰問,總要問上兩句,亦會握著二妮兒的手對人說:“這是孤的義女,膽小性怯,卻是個難得的柔順孩子,往后你們但凡有花宴,切莫忘了請她同去,叫她也一起樂一樂,高興高興。”
如玉已經退到了后面,與蔡香晚一起坐著。張鳳亦湊了過來,顯然對于瑞王這義女也是失望無比,嘆道:“可惜了那套珠冠,按制,那可是只有公主和郡主才能戴的了。”
蔡香晚白了張鳳一眼,悄聲道:“認了瑞王做義父,一個郡主封號,只怕等不得多久的。我聽聞她是那亡國大遼的公主,蠻人么,可不就長成那個樣子。”
張鳳再看那義女一眼,細眼塌鼻,厚厚的嘴唇,果真與書里所繪的蠻夷無異。可天生好命,她是公主,能叫三十歲仍還不成親,相貌俊朗溫和儒雅的瑞王殿下捧在手尖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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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君和文泛之,廖奇龍三個翰林學士,整整在介于皇帝起居的紫宸殿與垂拱殿之間的文德殿呆了將近二十天。那兩個年齡比他長,資歷比他老,自然中途可以替換著溜出宮,換件衣服再抱抱夫人,以解饑渴。
張君一個愣頭青,資歷最淺年齡最小,自然是叫他兩個指揮的團團轉,好容易今天皇帝也扛不住,回后宮去慰問小妾們了,張君才能得閑偷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