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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玉叉手于側(cè),一禮道:“幼時粗讀過四書五經(jīng),諸子百家。”
張登皺眉:“就這些?”
如玉猶豫了片刻,又道:“另外讀過陶朱公范蠡的《陶朱公生意經(jīng)》、《計燃篇》以及《盧氏草本經(jīng)》、《史記》”
張登厲目中漸泛柔光,高大而挺拔的身形于如玉面前緩步走著,折扇拂動,鶴氅飄飄。鼻哼一聲笑意:“給我背背陶朱公生意經(jīng)!”
還要背生意經(jīng)?如玉猶豫了片刻,啟唇朗聲,語調(diào)從容:“生意要勤快,懶惰百事廢。用度要節(jié)儉,奢華錢財竭……”
如玉一邊背著一邊心里暗誹,心說這永國公張登,似乎也不是他形容的那般兇神惡煞不盡人情。
“普通農(nóng)家婦人,只怕背不得陶朱公的生意經(jīng)。你父親是何人?”張登坐到大案后的太師椅上,扣扇子在大理石書案上問道。
如玉回道:“父親仙游已早,名誨不便提及。媳婦祖父趙大目,直到十五年前,都還在河西走廊的商道上為商的。”
“趙大目?可是秦州渭河縣的那個趙大目?”張登欠身問道。
如玉又是一禮:“正是!”
張登長長噓了口氣,吐了四個字:“歲月蹉跎!”
如玉聽了這四個字,心中卻是松了一口氣。憑著永國公的口氣與語調(diào),她猜著了張君的用意。她爺爺趙大目當(dāng)年走黃頭花剌道,可沒少幫過當(dāng)年在關(guān)外的將士們。這張登當(dāng)年在西北也曾戌過邊,只怕是與她祖父認識,有交情才對。
“好了,你去吧!”張登揮了揮手,示意如玉出去。
如玉只得再行退禮,退了出來。臨出門時,一個面色嬌美,穿著荷綠色綢紗衣的中年美婦人笑著對她點了點頭,撩簾子進了書房。她身上一股子荷香茶意的香味,叫如玉想起在西京時,那秦越熏吐她的那股子香味,又是一陣嘔膩,忍了幾忍轉(zhuǎn)身出了門。
鄧姨娘進了門,順勢就坐到了永國公的腿上:“奴瞧著二少爺新娶來這夫人,水蔥兒似的,方才在外聽了兩句,口齒清楚聰明伶俐,別的不說,二少爺那樣呆笨個孩子,有她提點相教授,只怕將來能少走些岔路。”
張登嫌熱,推鄧姨娘站起來,將扇子交給她,叫她替自己打著:“欽澤那孩子,我自來看不上。但他找婦人的眼光,卻比我好!”
這意思是自己找的夫人不行,還是找的婦人不行?鄧姨娘壓下心頭暗誹,打著扇子道:“不如您就允了她進門又如何?”
生二兒子二十年來,張登頭一回對他另眼相看:“區(qū)氏那個愚婦是死都不會同意的。大丈夫建功立業(yè)不在婦人身上,他本是個傻子,會自己找女人已叫我驚奇不已,只要不是從構(gòu)欄院里拉出來的臟臭貨,我都無所謂,但他也不可能只寄希望于我一家,也罷,我就在這里等著,看他要拉誰來將他老子!”
如玉出了慎德堂,遠遠見張君猶還筆挺的在正午的大日頭下曬著,臉上汗珠一顆顆往下滴著,自己也提裙子跪到了他身側(cè),悄聲問道:“你一直跪著?”
張君自身側(cè)攔手過來,拉起如玉的手,搖了搖問道:“父親都問了你些什么?你如何答的?”
如玉將方才與張登所對的話復(fù)述了一遍,張君直覺她嘴里形容的張登,完全不是自己父親的樣子,就連問如玉的話也都有些太奇怪。
張君又問:“你可曾提及你祖父?”
如玉點頭:“提了,他還回了四個字:歲月蹉跎。”
張君默默點頭,卻不再說話。
自古丈母娘愛女婿,公公總比婆婆善待兒媳。在如玉影響里,公公張登至少表面上來說比婆婆區(qū)氏應(yīng)該要好對付一些。
張君自己也是一頭霧水,反扣了扣如玉的手心道:“七月流火,要辛苦你與我一同在此跪著,你往旁挪一挪,挪到那松樹蔭里去,莫要跪中暑了。”
如玉胃里一陣陣的犯著嘔膩,遂聽張君的話往邊上挪了幾步,挪到了松樹蔭里,過不得片刻,便見一個身著一襲海棠彩棉麻紗衣,孕肚微鼓的女子疾步走了過來,并肩就與張君跪到了一處。
這女子不著錦衣,只著棉麻紗衣,麻紗吸汗而又透氣,夏天倒是很不錯的選擇。但是一般人很難駕馭這種棉麻紗,概因它皺褶太多,樣式隨意,稍穿的不好,就會顯得非常邋遢。
但這婦人不同,她膚色白嫩細膩,一雙圓而大的杏眼,圓鼻頭,唇飽滿而又溫潤,面圓,下頜亦十分圓潤,可這樣嬌美的面相卻又帶著股子十分清冷的氣質(zhì),混身上下唯著這么一件海棠彩的棉麻紗衣,那怕腹部微鼓,體態(tài)仍還有一段風(fēng)流。
如玉自己躲在松樹的暗影里,終于止住了嘔膩,心中嘆道:也不知這位是誰,與張君跪在一起,倒也十分的般配。
她忽而再一想:不對啊,今天拼了命,是要讓我進這家門,她怎么能與張君并肩跪著?
“祖母不刻就要過來,欽澤你再忍得一忍!”那女子忽而說了一聲,語吐如鳥啼鶯轉(zhuǎn),亦叫如玉羨慕不已。
接著拐杖搗地的聲音愈盛,又是一群紗裹羅飄的婦人們簇擁著一個身著絳色紗衣的老太太走了過來,這老太太亦是圓臉,眼瘸深重,滿頭華發(fā),亦是一臉的威嚴(yán),走到張君面前左右環(huán)視一眼,問道:“欽澤娶來的孫媳婦在何處?”
如玉也猜到這該是張君的祖母,永國公府的老太君張老夫人才對。她躲在個松樹蔭里,欲要靠到張君面前去,中間還橫著個美人兒,若不靠過去,誰能知道她是張君新娶來的夫人?想到此她站了起來,徑直走到老太君面前,提簾跪了揖手于額正揖禮道:“孫媳趙如玉拜見祖母!”
老夫人等如玉重重拜了三拜,在一眾冷眼婦人們的圍觀下,伸了手道:“孩子,拿你的手兒來我瞧瞧。”
如玉將自己一雙手伸給這老夫人,老夫人顯然眼瘸深重,只怕看得不夠清楚,撫了片刻又道:“孩子,你站遠了我瞧瞧你!”
如玉只得往后退了幾步,站定之后雙手拄著拐,在一群呈扇形散開的美婦人們中央,緩緩凝眸,盯著如玉看了許久,那眼神似與永國公張登如出一轍。
一眾的婦人們瞟過如玉一眼,自然都在看老夫人臉上的神色。但這老夫人一輩子的老城府,自然不可能一眼叫兒媳孫媳婦們并一群丫頭們看穿。
她沉吟了許久,才拐杖搗地:“誰說我的欽澤傻?瞧瞧他替自己找來的這媳婦兒,有相貌,有身段,落落大方,我瞧著很好。我聽聞他娘不讓兒媳進門,雖說分了家我就不該管這府的事兒,但既兒子還肯叫我一聲娘,欽澤還肯叫我一聲奶奶,這事兒我便要點頭,叫孫媳婦進門。”
張君叩首道:“孫兒多謝祖母!”
“但是,孩子啊,你畢竟未曾當(dāng)面與爹娘說清楚就私訂婚約,這也是一重重罪,進門的事情我能替你點頭,可在父母面前犯了錯失的罪責(zé),你卻還要自己承擔(dān)。”老太太這話一出,如玉也走了過來,跪到張君旁邊那婦人旁邊,叩首道:“多謝祖母!”
老夫人伸手拉起張君身邊那年輕美婦人,語氣中半是責(zé)怨半是寵溺:“雨棠,你已有五月身孕,如何能說跪就跪?快快起來,回屋歇著去,欽澤的事兒我我去跟你們的爹說,我是他老娘,由不得他不答應(yīng)。”
如玉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那與張君并肩而跪的美婦人,竟是他大哥張震的夫人周昭。她在西京時,就聽說過周昭的名號,她是太子太傅周正儒府上的嫡長女,詩畫雙絕,才貌兼有,為京中貴女們的典范。
那劉嬤嬤還曾說過,當(dāng)年三皇子寧王為了與永國公府世子張震爭這周昭姑娘,還曾在汴河岸拔刀打過一架。據(jù)說張君也跟著,兩兄弟打人一個,自然是他們兄弟贏了。
她才揚頭要看,那周昭已經(jīng)招了個小丫頭過來,小丫頭手中一柄天青色的油紙傘便遮到了她頭上。周昭又自己親手奉來一盞西瓜透紅,日瑩剔透的冰粉來。屈膝遞給如玉,一笑道:“你先吃得一碗,只怕不一會兒,就可以回竹外軒歇息了。”
如玉回看了張君一眼,見他額頭也往外滲著汗珠,將那碗冰粉接過來端給張君道:“你吃!”
張君回頭,如玉眼巴巴的端著那碗冰粉,面色有些蠟黃的,正費力的捧著。他道:“如玉,你忍得一忍,這時候咱們都不能吃東西。”
如玉又躁又渴,卻也明白,兩人都是犯錯的孩子,這時候打把傘再吃碗粉,還沒進門就輕狂起來,只怕連老夫人都要反感。她將那碗重又放回小丫頭所托的盤子里,一笑道:“大嫂,等長輩們免了我們的罪,我們再吃東西,您有身孕不便曬這毒日頭,快回去吧。”
周昭自然也知道他們還不能吃東西,卻也忍不住屈膝到張君身邊,低聲道:“我瞧如玉的面色十分難看,不如我先帶她到我院里去歇上一歇?”<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