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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傳國玉璽那東西,雖是天下無雙的國器,但也只能是皇帝才能用。除了皇家,任何一人拿著它到大街上,說自己帶著國璽,是真命天子,看官府不將他大卸八塊?
沈歸盜璽,也并不是想拘為已有。他受命于瑞王,腦袋拴到腰上玩命盜璽出來,瑞王給他糧草兵馬,以及大歷邊防的配合,從而讓在大歷與西夏的邊境上搶奪草灘,站穩腳。
至于瑞王自己的動機與目的,沈歸猜度他應當是以此而逼著太子拖延后方糧草兵備,拖延陷入膠著的戰爭。但這也只是惴度而已,瑞王趙蕩那廝,表面上溫和儒雅,身為皇長子,與世無爭,與朝無爭。但背地里的謀劃與城府,以沈歸的腦子,是想破頭都悟不到的。
安敞守不住璽叫張君盜走,以為趙蕩會因此大怒,倉惶之下未經沈歸同意,便盜了如玉的法典,但他也不敢未經沈歸同意就擄走如玉,遂逮了年齡相當的二妮一并赴京請罪去了。
沈歸早換得兵馬,倒沒什么損失,唯老母叫人毒死一項。果真像如玉所說,就算殺光陳貢全家,也無濟于事。
于這藍天下遍山金黃的油菜花叢中,他扯了根狗尾巴草在手中轉著,轉得片刻忽而拂過如玉的鼻頭,問道:“既你知壞了我的大事,打算怎么補償?”
沈歸臉色再正經不過,三十多歲的人了,自然不可能像張君那樣做小伏低來求自己。但從他的神態上,看得出來他非常緊張,自打陳安實生病,再到喪后,如玉等了兩個月,也未等到他開口求娶,如今她作價把自己賣給張君了,他倒開口了。
蜜蜂在身邊嗡嗡舞著,如玉一雙墨黑的瞳仁定定盯著前方,臉上那抹飛紅漸漸退去,問道:“我把《喀剌木倫法典》與那殘璽一并給你,如何?”
安敞拿走的那本,其實是摹本,沈歸以為如玉要一直瞞下去,誰知她竟大剌剌就要給他。
那根狗尾巴草停在半空,沈歸皺眉盯著如玉:“你早就知道那本書是法典,還知道璽是亡國契丹的國璽?那你可知道你自己究竟是誰?”
如玉斷然搖頭:“我不想知道,所以你也別告訴我。我可以把大璽與法典一并給你,但我不會跟你走。”
隔著竹籮,沈歸逼到如玉眼前:“為何?”
如玉道:“我不想被你和安敞當成貨物,到處送來送去。”
實際上當年她祖父死的時候就曾她說過,她并不是趙家的孩子,而是他自西行路上帶回來的。只是當時恰巧趙家也生得個小女兒,得熱病死了,所以她便順理成章成了趙如玉,就連金滿堂那樣神通的人,都不知道這其中的蹊蹺。
自小讀了許多書,又在陳家村過了幾年樸實日子,這幾年通過沈歸,她也一直在了解北邊游牧民族之間戰爭,以及朝代更迭的情況。如玉深知道那方殘璽以及法典的重要性,當然也曾以此推斷,自己的生身父母,或許也不是平凡人。
除了張君,那方殘璽并那部法典,是她能走出陳家村最大的希望。所以這兩年不止沈歸與安敞一直在試探她,她也在試探他們的意圖。
直到安敞帶走二妮,并拿走那部摹本時,如玉心中才有了定論。他們所謂的能叫她做個皇后娘娘,其實不過是把她,并那部法典與殘璽一起贈予現在草原上的某位霸主,并以此為功,討封地,討兵討民,而后另立旗幟,為霸稱主。
契丹殘部早在葉迷離建立了新的王朝,曾經的舊王朝已成云煙。她只是想嫁個普通人,安安生生過一輩子。可眼前所擺的幾條路,要嘛,就是虎哥那樣的窮憨子,或者金滿堂那樣多金但又老的老頭子。
再或者,叫沈歸與安敞兩個作價賣掉,換地換兵馬。
那方殘璽,并那部法典,確實重比金山。如今金國統占草原半壁江山,別的游牧部落,但凡能找到此璽,就有了號召同盟,攻伐金國的由頭。如玉帶著法典與殘璽,就好比一個小兒揣著滿懷珠寶孤身夜行。
那東西不能叫她發財,不能叫她過好日子,反而她很有可能因那東西而失去自由,被人當作物品賣來賣去。
*
沈歸扔掉那根狗尾巴草,縱身就將如玉推倒在了油菜花叢中,蜜蜂蝴蝶四散。如玉瞬時就蜷起兩腳,護著胸叫道:“沈大哥,別……”
“我守了你這么多年,怎么舍得將你送人?”沈歸輕手撫開落在如玉眉間的油菜花,屏息看了許久,見她眼角不住往外滾著淚珠兒,心有不忍,又放她坐了起來。溫聲道:“當年大歷與金以海上之盟而共攻遼國,遼帝出逃途中,只帶著當時最寵愛的元妃。那元妃與途中生下一個女兒,你可知那孩子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蕩叔蕩了那么久,也不出來,真是,哈哈。
也許蕩叔有那么一點點像唐牧吧,他確實謀了一個很大的局。無論沈歸還是張君的猜度,都不對,這個后面會講的。
第40章 歸來
如玉搖頭:“我不想知道。”
“我曾見過那位元妃!”沈歸緊盯著如玉, 她越長越像她的母親,就連神情都十分相似:“花剌半契丹,那元妃是花剌同羅氏的姑娘。花剌姑娘不見外人,出外皆是白紗遮面, 所以自來聽聞同羅氏多美人,但見過的人卻很少。
我三生有幸, 能于那元妃難中,得睹她的容顏!”
那一年他才十四歲,是大歷軍一名火頭軍。他只遠遠看過一眼那坐在馬車上晃蕩的女子, 仍還是少女的面容,卻有著滾圓的肚子, 他怎么也不會想到,最后是趙大目將她腹中的孩子,以及那部草原會盟的法典并遼國殘璽從戰火中帶了來。
十幾年后, 他安家在陳家村,恰也是因為終于在陳家村找到她。
如玉邊連擺手道:“別說了,沈大哥, 我不想聽。”
“我已用國璽自瑞王手中換得十萬兵馬, 安敞手中有你的假法典, 已去了別處。若能以你的法典及殘璽換得花剌部的支持當然更好, 就算沒有, 于甘涼二州起兵雄踞一方也不算難事。”沈歸自顧說道:“如玉,我從此不再是匪,你嫁我可好?”
如玉心說我已經把自己給賣了。
她還未出口, 便聽得左邊山林中一陣腳步聲,顯然是有人來了。
沈歸不便見人的,自然當即離去。她端起那竹籮,在山上愣了片刻,也回了家。
回到家,如玉這夜不敢睡踏實,警醒著自己要等沈歸這回來了說清楚。果不其然,夜里月亮升到中天,她才洗完澡一邊擦著頭發一邊指揮安康倒洗澡水,正盤腿坐在炕上梳頭發,便聽安康聲音有些異樣:“嫂子!”
如玉回頭,門簾外安康又道:“你可穿整齊著衣服?”
安康今年也有十二,不是小孩子了,如玉雖是他嫂子,卻也要有男女大防,所以但凡洗完澡,總要穿整齊了把水挪出去,叫他往院外倒。她估摸著安康是進屋有話要說,應道:“我穿整齊的。”
沈歸掀簾子便走了進來。如玉的臥室狹窄,又是頂梁低的半片房,他一進來頭便要抵著房頂一樣。如玉見是沈歸,才放下梳子要招呼,便聽安康在門外說:“嫂子,我關了門到大伯家找圓姐兒說句話兒,等會兒再回來,若我敲門,你記得應一聲!”
如玉也知安康愁自己的親事比自己還愁,這是怕他在家里自己要難堪,想要躲出去,連忙應道:“那你去吧!”
她這屋子里只有一把椅子,讓給沈歸坐了,她便溜下炕沿在地上站著,相對默了片刻,她忽而記起什么來一樣就要往外走:“只怕你還沒吃飯,你要吃面還是吃米,如今家里也有新鮮菜蔬……”
沈歸打斷如玉的話,壓她在炕沿上坐了,自己搬椅子坐到對面,盯著如玉道:“張君已經回京城了,他大概是我娘死的那日前后到的京城,距今已有十來天了。”
如玉差點就自炕沿上溜了下來,眼圈兒自然是紅了又紅,張了半天嘴才道:“只要沒死就好!”
比起娶不娶她,她更在意的是,只要人活著就好。那樣一個清清俊俊的年輕人,才不過二十歲,腦子好使性情溫柔是個人才,死了才真叫可惜。
沈歸又道:“只是苦了你這樣好的年級,要跟我個老人。”
他今年三十有二,比如玉足足大了十四歲。
如玉見沈歸說著說著就要來拉自己的手,連忙自炕沿上溜了下來,轉到窗前自己平日做畫那小案前站了道:“沈大哥只怕是誤解了。我正準備要跟你解釋,咱們的婚事只怕做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