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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君笑道:“反正最難堪最無恥的樣子都叫你看過,我就不防再無恥一點,畢竟你將來要做我的妻子,這臉面,天長地久我再慢慢拾回去。”
如玉好容易掙脫,咬牙出了山窖,這雨摒絕了一村的人跡,否則的話,她和張君整天前后腳的鉆山洞,保證得傳的流言滿天飛。
那小里正容樣好,家世好,性子也不差,若果真愿意娶她,光是每天看著都能心情愉悅,至于愛不愛,實在關系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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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渭河縣城。待月在樓下應付完秦州知府李槐,邊走邊擦著脖子,走到一半氣的摔了帕子哭起來。她自言道:“簡直惡心至極,還他媽做得八股進過金殿的進士,一州百姓的父母官兒。狗都比不得他的齷蹉下流!”
待云雖住在瓊樓,卻甚少下樓待客。她聽到外頭待月的哭聲遂凈過手走了出來,攬過待月勸道:“這梯口兒上的,你這樣大聲吵嚷叫大官人聽見,又要責你罵你,能不能小聲些,要哭進屋哭去?”
待月仰著脖子湊近待云道:“你可聞著什么味兒不得?”
待云聞到一股腥氣,屏息搖頭道:“滿身的酒氣,快快兒進屋泡個澡,揮散揮散酒氣去。”
待月邊走邊往下摔著衣服,恨恨罵道:“那秦州知府李槐簡直如條狗一樣,喝醉了就往我身上吐,吐我滿滿一身的腌攢東西,偏還不讓人洗,弄的我一身臊氣酒臭氣,叫我如何能忍?”
待云兩把推她進門,隨后便進了自己房間。
待月推門,見張君在窗邊站著,連忙合上門,跪在門上:“屬下見過大人!”
張君示意待月過去,遞給她那一沓宣紙,另附上幾張銀票道:“待月姑娘,今日來此,我所為卻是私事。你明日去趟秦州城,照著這宣紙上的首飾樣式,替我打一套頭面首飾出來,費用不是問題,但你必須盯著銀樓完全打好之后,要親自帶回來,三日之后,我來此取!”
他說完便起身,翻窗而出,于下面二層的瓦脊上走了。
待月仍還跪伏在地上。身后的屏風輕響,金滿堂是自送水的隔間穿臥室進來的。他坐到那方才張君坐過的羅漢床上,細細白白一只綴滿晶鉆的小手輕撥著張君留下的宣紙,邊看邊嘆道:“不愧是探花郎的手筆,首飾都能畫的如此精妙。這二公子沒有他哥哥的雄才韜略,一顆心都撲在女人身上,如今且叫如玉玩著他去,咱不著急攆他走。
至于安敞這個老賊,黃頭回紇早死絕了,他永遠不可能翻身。
也罷,你先應付著這小張君,我替寧王送信去,叫他派人趁安敞帶璽出寺的時候,奪下來。”
待月面無表情,僵硬的跪著,應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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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總算放晴了。張君回到陳家村的時候已交四更,此時還是濃黑天色,他一路走的兩腿皆濕,站到如玉家院外,便見如玉站在滿地桃瓣中,正在低頭拿牙刷細細刷著牙齒。她要喂雞喂豬,雨停了還要干農活兒,所以起的早。
此時四周再還無人,張君轉身進了如玉家的院門,推門進了她所住那西屋,屋中亦未點油燈。張君抹著炕沿坐了,滿屋子如玉身上的桂花氣息,不過片刻,她默聲走了進來,于黑暗中十分熟絡的,到炕柜上去摸梳子,摸到之后便坐在炕沿上,解發開始梳頭。
屋子里多了一個人,氣息自然不對。如玉才覺得有些不對,張君整個兒便撲壓了下來。如玉自然連踢帶打,就算于黑暗中,她也一下子察覺出是張君來。安康眼看就要起身,廳屋還睡著個安康老娘,這外鄉來的男子大搖大擺竟就進了她的屋子,如玉氣的兩手捶著,咬牙罵道:“登徒子,潑皮,你比老皮皮還不如!”
張君被罵成了老皮皮,自尊上有些受不下來,松了手道:“你說過,在我考慮清楚之前,是可以這樣的。”
如玉不清楚這張君是真傻還是假傻,起身才準備要罵,便聽窗外安康喊道:“嫂子,我早起不用吃飯,拿塊饃就走,你再睡會兒!”
這小子一路溜出門,連院門都替如玉關上了。
如玉索性拆散了頭發,坐起來道:“里正大人,你如今竟連些微的廉恥都不存了么?我是想依仗你出這陳家村,可還沒有到任你魚肉,隨便就會放你入我臥房門的地步,你即刻給我滾出去,否則我就吵嚷出來,大家一起丟臉。”
張君不像這些鄉村人能適應黑暗,他自掏火絨出來點著了如玉置于炕柜上的燈盞,從懷中掏出當日柳生來時所帶的銀票,悉數壓到了那炕柜上,用銅鏡替如玉壓好了,手指摩梭過她新勾的那株桃花,笑道:“我知你總不肯深信我,但我是真心實意要娶你做妻子的。你若寫好了婚書,就給我看一眼,我倉惶不及備聘禮,只有這些銀票,你到渭河縣城金滿堂的錢莊就可以兌換成銀子,供你使用。”
第34章
說著, 他又另壓上一沓紙并一本書:“這里有一份東西,是朝廷向各州縣府傳達每年夏稅秋糧份例的制書,我另將這本會典留下,往后若縣中再私攤雜稅, 你們即可往秦州府告知縣陳全,從而拒納稅款。
另一份是我昨夜替你從縣衙開出來的路引, 雖衙中再無人知,但衙門底檔上有這一份東西,你果真要出門, 就等到出了渭河縣再用它,普天之下, 無人再會攔著你的去向。”
如玉翻起那銀票數了數,值七百兩之數。當年她哥哥趙如誨豪賭輸盡家財,也總計不過兩三千兩, 這張君一下子就放下七百兩的銀票,如玉驚問道:“你那里來的這許多銀子?”
張君道:“柳生帶來的,我身邊無甚花頭, 留著給你做聘禮。”
既如玉拿了聘禮, 張君便覺得自己越發有了一份主人之氣, 遂又四處檢視, 見他送來的那份婚書與族譜也在炕柜上置著, 自己親自起身,從如玉常用的硯臺中沾了清水和墨,遞筆到她手中:“把你的生辰八字寫在一旁, 這就是正經婚書,你得把它給我,我好收著。否則,若是每每我夜里來,都叫你當個登徒子打一頓,那聘禮不是白給了?”
如玉湊燈讀過那張路引,上頭果真寫著:渭河縣陳家村趙氏,因事離家奔京,各處官府見此引皆得放行無誤!
她一下子接了這許多渴望而不可求的東西,猶如在夢中,猶還在猶豫,張君已經握著她的手,洋洋灑灑寫了起來。如玉掙著手道:“錯了錯了,我是八月間的生日,你讓我自己寫。”
筆起筆落,轉眼之間,如玉就把自己給買了。她拿著七百兩的銀票,不知該怎么辦,眼瞧著張君疊起那份婚書轉身出了門,忽而覺得有些不對勁,隨即也連忙追了出去。
安康老娘也才起身,柱著根棍子一路自臺階上往下摸著,如玉看了一眼,揣著銀票奪門而出,隨即被門外的安康一把抱住,這家伙沒去上學,抱著塊餅子蹲在門外聽墻角。
這時候一村子的人才起,家家戶戶屋頂上冒著白煙。如玉奔到沈歸家,推門直接進了東廂。她才打起簾子,只覺得脖子一涼,一把尺長的鋼刀,明亮而又鋒利,張君反手捏著直接送到了她脖子上。
如玉揚起雙手,磕磕巴巴道:“是我!”
張君收了那鋒刃,問道:“為何今日無飯?”
他顯然在收拾什么東西,此時也不望如玉。如玉本以為張君就此要走,雖有了份婚書但畢竟還不是夫妻,此時也不好問他,遂轉身又出了沈歸家,回自家去做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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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綿七八日的雨澆透了田地,麥苗眼看抽到了齊膝的位置,這時候就該要給麥田蓐草了。魏氏因為前些日子幫著陳貢而虧了如玉,此時便要在農活兒上幫她找補回來,所以早早兒的就挎著籃子拿著鏟子,要幫如玉先蓐她家麥田里的草。
如玉將自家的雞與豬,并沈歸老娘和張君的飯都委托給了圓姐兒,自己與魏氏、二妮兒三個草草吃了幾口,連忙要往田里去。出村子才走到大麥場上,迎頭便撞上陳寶兒,他手里依舊拿著面鑼,見了如玉遠遠彎腰深深一揖,攔住了她們幾個道:“族里來了告示,大家都聽幾句兒,聽完了再去干活兒。”
如玉與魏氏,二妮兒幾個停在麥場上,陳寶兒猶還不停的敲著鑼,等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村民們幾乎全聚集到了麥場上。陳寶兒這回不再貼告示,直接跳到處高臺上,高聲喊道:“鄉民們,咱們族長大老爺開恩,往后陳氏一族的媳婦們,鄰村之間串戶,或者到鎮上趕集,只要兩三人結伴而行,就不必往族中報備,但若是孤身一人,仍不可以一人走村串戶,或到鎮上趕集。要往渭河縣城中,則仍須到族中報備。
另就是,知縣老爺也帶了口諭來,因咱們陳家村的里正大人體恤鄉民,要推辭掉一年的俸銀,所以咱們村那每畝八文錢的青苗稅,也就取消了。”
他這話音才一落,除了村西頭陳貢一家的親眷們,牽涉到青苗稅的人家皆歡喜的笑起了來。魏氏覺得有些不對,扯了扯如玉衣袖道:“如玉,另還有一樣兒,就是咱們每年往族中交的份例,這陳寶兒不提的話,是不是陳貢不打算減了?”
陳寶兒先說要黜免限制婦人們出行的族規,再說要替村民們免了青苗稅,村民們大喜之下,自然就忘了另還有一條是每年往族中交的份例錢,這些也皆是陳貢與陳全商議過的愚民策略。魏氏不停搖著如玉手臂道:“如玉,你那夜當面頂過陳貢,我們都不敢開口,你替咱們開這個口,幫村民們爭一爭每年的份例,可好?”
如玉輕輕掙開魏氏的手,已經轉身往大路上走了。張君雖給了她婚書,給了她路引和聘銀,但話說的云山霧罩,如玉未從他那里得到準信,就不敢輕易放下陳家村這一攤子,也就不可能為了村民們而把陳貢得罪的太過。
上一次出頭是迫不得已,這一次再出頭,就成了窮追猛打,如玉也得防著逼急了陳貢要狗急跳墻,索性于此事連攙和都不想攙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