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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破曉,他便策馬直奔杭州城。
然而,將城內大小寺廟、知名道觀尋訪殆盡,那些所謂得道高僧和仙長,要么語焉不詳,要么所言空洞,無一人能給他一個確切的解答。
最后,靈隱寺的方丈沉吟良久道:“施主心中所惑,恐非老衲能解,京城乃人文薈萃之地,高僧大德云集,或可前往一試。”
顧瀾亭聞言,眉頭微蹙。
從杭州至京城,即便快馬加鞭晝夜兼程,一個來回至少也需半月之久。
太久了。
他想了想,索性命顧風趁夜用迷香使石韞玉與陳愧陷入沉睡,而后請來幾位杭州附近頗有名望的僧侶與道士,為她診看。
可一番煞有介事的望聞問切,乃至焚香起課后,眾人皆搖頭,斷言她脈象平穩,神思清明,既無邪祟侵擾,亦無癔癥之兆。
客客氣氣送走眾人,顧瀾亭獨立于院中,仰頭望著天邊慘淡的殘月,終究還是決定回京城一趟。
他將顧風喚至跟前,嚴令其務必帶人看好石韞玉,不得有絲毫疏忽,又將余下公務細細交代給阿泰,旋即只帶著顧雨一人,翻身上馬,朝著京城方向絕塵而去。
一路快馬加鞭,幾乎未作停歇,只在驛站更換馬匹。
顧瀾亭的雙手生了凍瘡,眉睫的霜凝了又化,終于在七日后的黃昏,頂著凜冽朔風,馳入京城城門。
京城比之杭州,干燥寒冷更甚,天上飄著大雪。
他不及休整,只匆匆沐浴更衣,換過一身干凈衣袍,便策馬前往京師香火最盛的皇家寺廟。
然而事不湊巧。
守門的小沙彌合十稟告,今日寺中主持并數位高僧,皆應玉慧庵之邀,前往參與一場佛道辯經法會,需三日方歸。
顧瀾亭一愣,想起這玉慧庵似乎是他和玉娘去過的那個。
他等不了三日,問明今日法會尚未結束,當即調轉馬頭,直奔城郊玉慧庵。
天上飄著雪花,積雪深厚,山路難行,顧瀾亭伏低身子策馬,狂風將他的衣袍吹的獵獵作響。
抵達玉慧庵山門前,正聽得里頭傳來一聲悠長鐘鳴,隨即便是灑掃老尼一聲無奈嘆息:“唉,又輸一陣。”
顧瀾亭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顧雨,徑直往里走去。
守門女尼欲要阻攔,顧雨已搶先一步亮明身份腰牌。女尼面色一肅,慌忙讓開,高聲喚來一名小沙彌引路。
庵中一處寬敞的室內道場,四周是高起四層的石階看臺,此刻坐滿了緇衣僧尼、青袍道士,以及一些京中聞名的玄學清談之士。
場地中央空處,僅設兩個蒲團,一名老僧與一名老道相對盤坐。
只見那老道唇齒微動,寥寥數語,對面的老僧便已面紅耳赤,匆匆起身合十為禮,黯然退下。
隨即,宣告敗陣的鐘聲再次響起。
一時間,場中唯剩那青袍老道獨坐,僧眾一方竟無人再敢下場。
引路的小沙彌苦著臉低聲解釋:“此次辯經彩頭,是玉慧庵名下那處有名的了悟山莊。現已連輸九陣,若再輸一陣,山莊便歸道門所有了。”
顧瀾亭皺了皺眉。
他素知這些寺廟常廣占田產,資財雄厚,恰如古人所言:“于是招提櫛比,寶塔駢羅,爭寫天上之姿,競模山中之影。金剎與靈臺比高,講殿共阿房等壯。”[1]
正因如此,他向來對此類方外之人無甚好感,更不喜其涉足俗世資財之爭。
但此刻他無心理會這些。
恰在此時,那背對著他獨坐場中的青袍老道,似有所感,緩緩轉過頭來。
顧瀾亭眸光一凝。
玄虛子?
難怪這滿堂高僧竟無人能敵。若是他,便不足為奇了。
只是這老道向來超然物外,不沾此類爭勝之事,此番為何突然出手?
未及他細想,場中的玄虛子已拂塵一擺,施施然起身,朝四方略一拱手,笑呵呵道:“今日機緣已盡,老道尚有他事,諸位請自便。”
方才還因連勝而面帶得色的幾位道士聞言,頓時急欲勸阻,玄虛子卻恍若未聞,徑自邁步,方向不偏不倚,直朝顧瀾亭所在之處走來。
顧瀾亭注視著這仙風道骨的老者,略一拱手,目露探究:“道長早知顧某會來?”
玄虛子微微一笑,拂塵輕揚:“且隨我來。”
說罷便率先離去。
顧瀾亭盯著他的背影,瞇了瞇眼,終究還是緊隨其后。
二人一路無話,穿過幾重寂靜院落,來到一處僻靜的禪房。
屋內炭火溫煦,檀香清幽。
玄虛子自在蒲團上坐定,顧瀾亭亦隔著一張矮案,與他對面而坐。
“玉娘曾拜在道長門下,承蒙教導。”顧瀾亭神情看不出喜怒,開門見山,“她之事,道長想必知曉幾分?”
玄虛子捋須一笑,目光掃過顧瀾亭皸裂發紅的手指骨節,注視著他的雙目,緩和道:“顧大人風塵仆仆而來,是想問老道,她為何癡迷觀天,是也不是?”
顧瀾亭打量著老道的神情,半晌,方沉聲應道:“是。敢問道長,此為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