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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件的有水晶花瓶,白玉擺件,小件的則林林總總,從女人佩戴的珠釵到宮中大人們吃飯喝湯的銀勺子,應有盡有。歐慶隨著養(yǎng)父干了多年這倒賣銷贓的買賣,可也被滿地窖的寶貝震驚了。他立刻意識到,這可能是他養(yǎng)父偷偷運出來,想著以后養(yǎng)老歸安才使的。他們是不入流的閹人,卻比宮中的王爺娘娘們更敏銳地察覺到清廷這棵大樹就要撐不住了。
既然撐不住,那也無法蔭蔽自己,于是干脆再從這樹上捋一把樹皮再走。
歐慶一件件點數(shù)這些文物并記錄下來,這是他這本《吉祥胡同筆記》里最為重要的一部分。
而歐慶是一個文物商人,既然手里頭多了這么多貨物,他斷然沒有不賣的道理。
“賣的什么東西,什么時候賣,賣了多少錢,誰買了,歐慶全都記錄在手稿里頭了。”高穹帶著他往胡同里走,“這手稿歐慶是留著以后當后路用的。他想要錢,又想要穩(wěn)妥。”
高穹的話前所未有的多。章曉聽得很認真。
說完了吉祥胡同的事情,高穹看了看章曉,或許是因為有一個認真又誠懇的聽眾,高穹沒有停下講述。
“民國時沒有管理文物的法律,也沒有可以限制文物流失的規(guī)條,恰好那時候又有許多外國的倒賣商人來到中國,流失到外頭的文物數(shù)都數(shù)不過來。”高穹微微皺起眼皮,似是在回憶,“大到佛像,小到一顆兩顆珍珠,只要是說來自東方古國的神秘禮物,在國外就一定有很大的市場。很多外國人不懂文物,也不懂說官話,所以他們必須要依靠本土的文物商人。”
“歐慶這些人,幫著把我們的文物賣到外頭去?”
“不止,他們賣現(xiàn)成的文物,也賣不存在的文物。比如有個外國人看到自己朋友買了一尊雙耳鼎,他也要一個,出價是五十萬大洋。但雙耳鼎世間只有一尊,怎么再賣?他們就會造假。”
章曉聽得入神了,連連點頭。
“還有另一種情況,同類型的文物數(shù)量不止一個,他們會留下一個,毀掉其余的。”
“奇貨可居。”章曉連忙接話。
他好像看到高穹笑了笑。但這個動作太細微了,他一下沒捕捉到,想了想又不敢確認。
高穹一定很喜歡這個工作。章曉心想,他說了這么多、這么多的話,而且是跟自己。
“不過歐慶跟這種文物商人有點兒不一樣,他不跟外國人做生意。”高穹帶著他繼續(xù)往前走,“不知道是因為他養(yǎng)父的原因,還是因為自小貼著皇城根兒長大,經(jīng)歷過洋人的火槍大炮,所以對他們有敵意。總之歐慶在手稿上寫了很多外國人的壞話,說他們臭,說話嘰里咕嚕聽不懂,還特別愛裝行家。歐慶最討厭的,是他們在北京城里大搖大擺逛街的樣子。”
章曉覺得這位歐慶有點兒意思:“他自己不也在倒賣銷贓么?”
“同是銷贓,銷給富商或是軍閥的,和銷給洋人的,彼此都覺得自己比對方高出很多等。”高穹走到一處四合院門前停了腳步,“到了。”
這是東吉祥胡同的盡頭。面前的四合院不算小,但門口的兩尊石獅子不知為什么只剩了一只。剩的那一只神情仍舊兇惡,但看上去氣勢大減,反倒有些好笑了。
院門開了一半,門上沒有門神,更沒有新貼的春聯(lián)。半條發(fā)白的紅紙還沒掉,危險地粘在墻上,“四方聚財……”的字樣隨著風飄來飄去,下面寫的什么倒是找不到了。
高穹當先走了進去。章曉心口一跳,連忙拉著他:“等等!就這樣進去?”
“……你要吃抑制劑了?”
“不是,我們這個樣子,進去了會被當做外國人趕出去的。”章曉指點著自己身上的衣服,趁機在高穹胳膊上摸了兩把,“還有你的皮衣,這年代可沒有這樣的材料。”
“他們看不到的。”高穹抽回手,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塵,“我們無法觸碰這里的一切,他們也看不到我們。”
章曉又要暈了:“為什么?”
“原一葦沒跟你說過嗎?”
“原一葦把這事情交給了師姐,師姐又讓你來教我。你跟我說過什么了?”章曉心頭的不滿暫時壓過了洶涌的迷戀之情,口吻帶了些怨氣。
高穹沉默片刻,略過了這個問題。
“就像是兩種密度不同的液體,就算放在同一個容器里,它們短時間內(nèi)也不會融合的。”他給章曉解釋,“我們是這個時間節(jié)點上的外來客,是闖入者,是不應該存在于這里的異類。生活在這個時間點的人只能看到存在于這個時間點的東西,我們不是,所以他們是看不到的。同樣的道理,我們不可能接觸到別的時間點上任何的物體。”
“可是……這也太真實了。”章曉指了指身邊的柿子樹。有一個干柿子掛在樹枝上,搖搖欲墜。
“因為這里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只是我們沒辦法進入已經(jīng)逝去的時間點,只能以旁觀者的身份去觀察……”
話說到一半,被風雨墜得受不了的柿子終于脫離了枝條,直直落到地上。
章曉就在柿子身邊,下意識地伸手去接。
他接到了。
章曉:“……”
高穹的話也突兀地停了。
章曉難以置信地捏著那個干癟的柿子:“不是說,摸不到嗎……”
高穹一步跨到他面前,遲疑著伸出手,去觸碰那只丑而癟的柿子。
表皮粗糙,帶著潮濕的雨水,似是已經(jīng)發(fā)霉了。
他立刻縮回手。
章曉也手足無措。他有些害怕高穹此刻注視自己的眼神。
兩人正茫然著,有人從屋內(nèi)推開了門。
“什么人?”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那兒,滿臉警惕地盯著院中兩位古怪的陌生人。
第7章 歐慶(1)
歐慶是太監(jiān)的兒子,是個倒賣文物的商人。和他類似的人,在吉祥胡同里還有不少。
他的養(yǎng)父權(quán)勢不是最大的一個,但卻是最會藏東西的一個。但歐慶顯然沒有養(yǎng)父的這份心計,他大張旗鼓地賣東西,漸漸便引來了別人的注意。他搶了別人的生意,別人自然要從他手里搶走些東西。歐慶一次次落入對方的陷阱之中,家里頭的寶貝也一件件地,被賤賣了出去。
他在《吉祥胡同筆記》里記錄來往詳情,就是想有朝一日,能以這筆記去討些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