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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是在一個秋日晴朗的下午。許磊讓阿金準備了一輛底盤平穩、內部空間寬敞的越野車。護工將陳小倩仔細地用毛毯裹好,抱上輪椅,再推上車內專門固定輪椅的位置。
車子駛出城市,沿著蜿蜒的公路,開向郊外一處僻靜的湖畔。
那是陳小倩很久未曾見過的景象。天空是高遠的藍,湖水是沉靜的灰綠,大片枯黃的蘆葦在風中搖曳,發出乾燥的沙沙聲。空氣清冷乾凈,帶著泥土和水氣的味道,沖淡了鼻腔里揮之不去的消毒水氣息。
許磊推著她的輪椅,沿著湖邊一條平坦的小徑緩緩走著。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輪椅碾過落葉的細微聲響,風拂過蘆葦的嗚咽,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模糊的鳥鳴。
陳小倩裹在厚厚的毯子里,只露出一張蒼白瘦削的臉。她靜靜地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看著天邊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云霞。疼痛依然潛伏在身體深處,但此刻,這種開闊的、寂靜的、與病床和四面墻壁截然不同的空間,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近乎奢侈的平靜。
許磊走在她側后方,步伐很穩,速度控制得恰到好處。他的目光偶爾掃過湖面,更多的時候,只是沉默地注視著前方蜿蜒的小徑,或是她隨風輕輕拂動的發梢。
后來,這樣的外出漸漸多了起來。
冬夜,去一處遠離燈火的寂靜海灘。黑色的海水翻涌著白色的泡沫,潮聲單調而宏大,彷彿能吞噬一切人世間的瑣碎與痛苦。陳小倩裹著厚厚的羽絨服,戴著絨線帽,依舊冷得微微發抖。許磊脫下自己的大衣,沉默地披在她身上。大衣還帶著他的體溫和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木質調氣息,沉重地壓在她肩上,卻奇異地隔絕了部分刺骨的海風。他們就在車里,聽著潮聲,看著窗外無星無月、只有墨色海天相接的黑暗,直到她支撐不住,沉沉睡去。
清晨,去舊城區的巷弄。早點攤的熱氣在寒冷的空氣里蒸騰成白色的霧,油條下鍋的滋啦聲,豆漿的甜香,上班族匆匆的腳步,老人遛狗時不緊不慢的步伐……一種鮮活、雜亂、卻充滿生機的市井氣息撲面而來。
許磊推著她,走過青石板路,走過斑駁的墻壁,走過那些與她此刻的蒼白病容格格不入的、熱氣騰騰的生活片段。
他沒有買任何東西給她吃。她的胃已經承受不了這些氣味與油脂。于是他只是推著她往前走,讓她看,讓她聽,讓她被迫去感知這片她或許從未真正融入過、卻始終真實存在著的——人間。
他不再要求她分析報告,不再詢問她任何關于商業或情報的看法。偶爾,在行車途中或靜坐時,他會說起一些極其無關緊要的見聞——某條老街即將拆遷,某個曾經的對手公司轉型做了餐飲,天氣似乎比往年更冷……語氣平淡,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填補兩人之間漫長的、無言的空白。
陳小倩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極輕地「嗯」一聲,表示她在聽。她很少主動開口,身體里殘存的力氣,似乎只夠用來承受疼痛、維持最基本的清醒,以及……消化這些突如其來、意義不明的「外出」所帶來的、微弱而陌生的感知。
她不明白許磊為什么這么做。
是為了盡最后一點「擁有者」的責任,讓這件即將報廢的工具,在徹底停擺前,得到些許「人道」的對待?
還是某種更深沉、更難以言喻的……他自己也未必清楚的情緒?
她不再費力去分析。分析需要能量,而她的能量正在飛速流逝。她只是被動地接受著這一切,像接受疼痛、接受虛弱、接受必然到來的終點一樣,接受著這些計畫外的、平靜的行程,和身邊這個男人沉默卻穩固的陪伴。
堡壘依舊是堡壘,囚籠的本質或許從未改變。
但在這最后的日子里,囚籠的邊界似乎被悄然拓寬了那么一點點。
允許一絲帶著泥土氣息的風,一縷遙遠的海潮聲,以及一片不屬于商業版圖、只屬于寂靜秋日的、晃動的蘆花,短暫地滲入進來。
而那個站在窗邊、或是推著輪椅的背影,在陳小倩因藥物而逐漸模糊的視線里,時而清晰,時而遙遠。但那份沉默的存在感,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具體,更加……難以忽略。
像最后一塊堅硬的陸地,在無邊的、冰冷的病痛之海中,投下沉默而穩固的錨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