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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側跟著一名瘦高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西裝筆挺,神情溫和而克制。對方自我介紹時稱自己姓林,是律師,語氣不急不緩,像是習慣站在談判桌的陰影里觀察局勢。
最后那個年輕男人幾乎沒有存在感。他沉默地站在稍后的位置,目光卻始終在包廂內游走,銳利而警覺,像一隻收緊羽翼的鷹隼——不參與對話,卻隨時準備出手。
菜是精緻的粵菜,酒是吳老闆自帶的陳年茅臺。席間,吳老闆談笑風生,從當地投資環境聊到國際關係,避重就輕,絕口不提正事,只是不斷勸酒。他的普通話夾雜著閩南語和馬來語詞匯,語速快,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南洋商人特有的圓滑與豪爽。
陳小倩小口吃著菜,幾乎不碰酒杯。只有在吳老闆直接問及辰星科技或許磊時,才會用最簡潔、最官方的語言回答,措辭嚴謹,不留任何把柄。
阿金更是如同隱形,只是坐在那里,存在感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阿雨在后臺高速運轉,分析著對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微表情、每一次眼神交換。
吳老闆:老練的投機者,善于營造氛圍,真正的意圖隱藏在熱情之下。
林律師:智囊與法律擦邊球的專家。
平頭男人:武力與威懾的象徵。
酒過三巡,吳老闆終于將話題引向模糊的正軌:
「許總的魄力,我們是佩服的。這邊的市場嘛,機會有,但規矩……也有些自己的特色。不過,規矩是人定的。關鍵看有沒有心,有沒有力。」
他搓著手里溫潤的玉扳指,笑容可掬地看著陳小倩:
「陳小姐是許總的心腹,能親自來,足見誠意。我們這邊,自然也會讓朋友看到我們的『路』怎么走。明天下午,我讓阿強帶二位去見幾位『有關部門』的朋友,具體聊聊『路況』。有些事,得當面看,當面談,才清楚嘛。」
「有關部門」、「路況」、「當面談」。
這些充滿隱喻的詞匯,指向的是那些無法擺在明面上的交易和打點。
陳小倩胃部熟悉的冰冷感再次泛起。她知道,真正的泥沼,明天才會踏進去。
阿金這時開口,言簡意賅:「時間,地點。」
吳老闆眼中精光一閃,報出明天下午的時間和某個政府大樓附近一家老字型大小茶室的名字。
「到了有人接。里面的人,時間寶貴,喜歡爽快。」
晚宴在一種表面融洽、實則暗潮涌動的氛圍中結束。
回到房間,陳小倩第一時間走進浴室,用冷水反覆沖洗臉頰和雙手。鏡中的自己,臉色比平時更白,眼底有壓抑的厭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她走到窗邊,看著腳下那片陌生的、流光溢彩卻又深不可測的城市。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
「小倩,到了嗎?那邊是不是很熱?[太陽]」
附著一張照片,是她寄去的零食,一盒海苔餅乾已經打開,旁邊還有一杯冒著嫋嫋熱氣的花草茶,桌角露出一小截畫著可愛圖案的馬克杯。
簡單的問候,日常的分享。沒有試探,沒有算計,只有純粹的關心和輕松的分享。這束光,穿過遙遠的距離和此刻她周遭的污濁空氣,微弱卻固執地照了進來。
陳小倩握著手機,靠在冰涼的玻璃窗上,看了那張照片很久。花草茶的熱氣彷彿能透過螢幕傳來一絲暖意。
「果然!多喝水,小心中暑!你寄的零食拯救了我的加班夜!茶好香![加油][愛心]」
那個小小的愛心符號,讓陳小倩指尖微微發麻。
放下手機,窗外的吉隆坡夜景依舊璀璨迷離。但剛才那一瞬間,因為那條消息和那個符號,這片陌生的、令人不安的燈火,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和具有壓迫感了。
明天下午,她要和阿金去那個老字型大小茶室,見那些「有關部門的朋友」,踏入真正的、不可預知的泥沼。
而此刻,手機里那個遙遠的笑臉,那杯想像中冒著熱氣的茶,成了這片無邊夜色和明日征途前,唯一能緊緊攥在手中的、乾凈而溫暖的浮木。
夜更深了。熱帶城市的喧囂并未停歇。
陳小倩躺在過分柔軟的大床上,閉上眼睛。吳老闆油滑的笑臉、阿金沉默的側影、茶室模糊的想像,以及琳恩發來的那個愛心符號,各種畫面在黑暗中交織。
一半是即將降臨的、粘稠的黑暗現實。
一半是遙遠卻清晰的、微弱的溫暖光芒。
她在這冰與火的夾縫中,艱難地尋找著片刻的安寧,為明天積攢直面泥沼的、哪怕只是一絲虛弱的勇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