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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筵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不用,迎之哥哥你下午又沒怎么休息,還是好好歇息吧。我……去看一看就回來,反正遲遠山早就和我解除父子關系了,”
葉迎之卻不由分說地和他一起上了車:“就算你和遲遠山解除了關系我不用給他披麻戴孝,但出了這種事我不陪著你算什么道理。我在車里歇著也一樣。”
車子平穩地行駛出去,離遲家越近,周圍的景色也就越熟悉。遲筵想起了自己小時候,模糊的記憶里,在他三四歲的時候遲遠山待他好像還很好,會給他買玩具回來,其中他最喜歡的一個是那個時候很時髦的電動小火車,遲遠山帶著他一起在院子里拼塑料鐵軌,耐心地坐在一旁看著他好奇地盯著在小鐵軌上奔跑的小火車玩。
可是時間久了,他漸漸長大,甚至會懷疑那黃色的塑料小鐵軌和紅色的小火車都是自己臆想出來的幻覺。
母親沒直接給他講過她和遲遠山之間的這筆爛賬,遲筵懂事也記事之后倒是從不同的人口中隱約聽說并漸漸拼湊出當年的事。在那些人口中,遲遠山當年是一個和許瑞相似的年輕人,厭惡陳腐的遲家,通過和家里抗爭贏得了離開遲家外出上學的機會,也是在大學時認識了他的母親,并迅速相戀相愛。
但是他是遲家長子,以后必然要繼承遲家,畢業之后家族就開始向他施壓逼迫他回家。最后雙方各退一步,遲遠山同意回遲家,遲家同意他娶身為普通人的遲筵母親;而遲筵的母親當時還很年輕,聽說愛人的身世之后為了遲遠山毅然決定拋下自己在外面的一切,嫁入遲家,即使這樣意味著她將犧牲自己的事業、前途,甚至很少有機會能回家探望自己的父母。
最開始的時候一切都好,遲遠山也盡自己可能護著自己的妻子,即使身處并不尋常的天師世家之中,兩人也依然過得溫馨甜蜜。可好景不長,就在遲筵快要出生的時候,他母親發現遲筵父親在外面有了其他人,而且那個女子已經懷孕了,只比她將要出生的孩子小四個月。她之所以知道這件事是因為遲家不允許遲家血脈流落在外,所以將那名女子接了回來,安置在主宅外的一個院子里。
遲遠山痛哭流涕地祈求原諒,他說他那時候是被鬼迷了心竅突然昏了頭,也不知道那名女子已經懷了孕,并且被接了回來,他保證那個孩子由族里養,他和對方不會再有聯系。遲筵母親原諒了他。
遲筵的名字是由他母親和遲遠山一同起的,那個比他晚出生四個月的孩子的名字卻是遲老爺子親自定的。遲容,他要遲筵母子容下這個孩子。
再往后的情況卻和遲遠山當初保證的大不相同。起初只是他去別院探望遲容母子的傳聞隱有傳來,遲筵母親還會質問他,還會和他爭吵;再后來遲筵母親就不再管他,也無力再管,而相應的遲遠山回家的時候也越來越少;遲筵六歲那年,遲容和他的母親搬進了主宅;他十六歲那年,他的母親和遲遠山終于離婚,甚至他也和遲遠山解除了父子關系,他和母親徹底離開遲家。
他們容得下別人,別人卻未必容得下他們。
最終車子停在遲家大門之外,葉迎之倒沒再要求和他一同進去,而是安靜地坐在車里等著,用眼神示意他放心進去。
這還是自十六歲那年離開遲家后他第一次再回來。遲家的老管家站在門口等著他,見他到了就迫不及待地將他引向遲遠山的屋子。
遲遠山躺在床上,身上蓋著棉被,臉色蠟黃,眼睛閉著,一眼望去竟讓人分辨不清他是活著還是死了。
他的床前還站著一個年輕人,身材瘦高,是遲容。除此之外屋子里再沒別人,老管家將遲筵領到后也輕輕合上門退了出去。遲筵隱約聽到他一聲極輕的嘆息。
遲筵站在門邊一時沒有動,說實話,他依然對這父子倆保持警惕,畢竟他們都是想要害死他的人。遲遠山不一定參與了那件事,但是他不信遲容做的事他會不知情。
如果不是聽到葉家管家說起這個消息時突然想到了那輛紅色小火車,他可能真的不會回來看一眼。
人就是這樣,如果從來沒有得到過,可能也就不會抱太大的希望,也不會太渴求。可是一旦得到了再失去,就忍不住騙自己都是假的,都是錯覺,自己還沒有失去,那東西還屬于自己。可是遲遠山從不肯配合他的自欺欺人,總是一次次用事實告訴他,他對于父親的那些美好幻想都是假的,直到他再也不會抱任何希望為止。
然而聽到管家說“可能是最后一面時”,他還是選擇來了。
他可能,并沒有像自己想的那樣徹底死心。
聽見聲音,遲遠山像是有所感應一樣睜開了眼,看向遲筵,嘴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管家沒有亂說,也沒有夸大事實,遲遠山這個樣子的確是不行了,他已經虛弱到連完整的話難以說出來。
遲筵看著他的眼睛,走近了兩步。那個眼神讓他回想起了小時候,遲遠山陪著他看他玩小火車時的眼神,專注,平靜,傾注著對自己的幼崽的愛。而在這期間,他沒有向遲容看一眼。
遲容向旁邊讓開了兩步,他不由自主地走過去半蹲在遲遠山床頭,聽見對方掙扎著,拼命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你……”
他問的是“你母親還好嗎”。
遲筵定定看著他:“我上大學的第二年她就已經走了。”
遲遠山閉上眼,蠟黃枯槁的臉上露出一抹顯而易見的悲哀。他干枯的手指動了動。
遲筵注意到他左手除拇指之外的四根手指輕微地向上抬了抬。他是在算,在算母親已經走了幾年了。
仿佛受到感染,遲筵心中突然涌上一陣莫大的哀意。他不明白,上午時還意氣風發一切正常的遲遠山怎么突然間就會變成這副油盡燈枯行將就木的模樣;更不明白遲遠山為什么突然間會變成這副作態。
遲遠山重新睜開眼,專注地看著遲筵,仿佛在認真記著他如今的模樣,他的嘴唇動了動,卻只發出兩個氣音。遲筵只能從他的唇形判斷出來,他喊的是,“兒子”。
他努力地想要抬起身子湊近遲筵,卻辦不到這簡單的動作,最后遲筵看不下去,主動俯身過去挨近了他,然后聽見遲遠山在他耳邊吐出兩個模糊的音節:“快走。”
遲筵不明所以地轉頭去看他,遲遠山垂著頭,眼睛緊閉著,已然沒有了氣息。
他最后說的一句話,是“兒子,快走”。
第113章 遲容
遲筵突然想到了自己十六歲那年,遲遠山把他關在門外, 在門里面對他說, “你以后不再是我兒子。你和你母親離開這里,永遠不要回來”。
他去了葉家別苑, 想告訴迎之哥哥這個消息,想告訴他自己就要和母親離開遲家了, 想問問他該怎么辦。到了別苑之后卻只看見許許多多穿著白色醫護人員在小樓內進進出出。福伯告訴他三公子發病昏迷過去,正在搶救中。他只能站在屋外隔著忙碌的醫護人員看他一眼, 那人還是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 躺在床上,面容蒼白, 無聲無息。
那是他最無助的一段時光。他甚至連等葉迎之醒來告別一聲的時間都沒有,就和母親一起離開了遲家。
他又想起來上午在許家碰見遲容,遲容說過的話。“我奉勸你早點離開。”如今想來,竟然和遲遠山最后說的話不謀而合。
遲筵想起來房間里的另一個人,他站起身,看向遲容。遲容依然淡漠地在房間另一側站著,面對遲遠山的死也沒表現出太多情緒,仿佛早有預料一樣, 只看著遲筵的眼睛確認了一句:“死了?”
遲遠山那個樣子,的確不像是能撐過今晚。
遲筵點點頭。遲容就拉開門出去, 向守在外面的管家通報了消息,然后重新關上門進來,望向遲筵:“他們還要幾分鐘才會進來。”
隨即他輕輕蹙了下眉:“你怎么還不走?”
遲筵瞥了床上的遲遠山一眼, 目光轉向遲容:“為什么?你們為什么都讓我離開?”他現在已經意識到了,事情可能并不像他之前想的那么簡單。遲容讓他走的理由可能也不是他想的那樣。
遲容卻沒有回答他的話,反而看著他笑了。
“遲筵。”他叫著遲筵的名字,“你知不知道我以前為什么故意要跟你過不去?我陷害你,搶你的東西,你是不是很討厭我?你是不是……恨我?”
遲筵沒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面前的人,現在的遲容很奇怪。
“我還記得以前只要欺負你,你覺得受了委屈就會哭,可惜后來就沒那么容易哭了,我再怎么欺負你你也不會再對著我哭,你只會去找那個人。”他又笑了笑,目不轉睛地看著遲筵,“是不是這樣?遲筵,告訴我,葉迎之是不是輕而易舉就能把你弄哭。”
“從你回來,坐著葉家的車離開那天晚上開始,我就忍不住會想……你在葉迎之床上會哭成什么樣子。遲筵,那個病秧子能滿足你嗎?還是他雖然不行,但是有別的法子折騰你,讓你哭著求他?你怎么求他的,哭著叫他迎之哥哥?還是老公?”他向前走了一步,看著遲筵,眼睛里一片暗沉,嘴角的笑容似快意似嫉恨似怨憤,甚至有一瞬間的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