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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老人家回到村口的路仿佛被無限拉長了。或者說路還是那樣長,只不過過了正午之后,白晝的時間就被一點點壓短了。明明是不長的一段路,當(dāng)他扶著宋錦走到村口的時候,天色卻已經(jīng)完全變黑了。
手機(jī)上顯示的時間是晚上八點。
那根繩子已經(jīng)不在了,遲筵費力地把宋錦固定到摩托車上,駕駛著摩托車開始以最大馬力向村外騎。
騎了大約十分鐘,前方的道路開始變得平坦開闊——他們重新回到了何家村。
引路符只能發(fā)揮一次作用,這一次,引路符已經(jīng)不起效了。
遲筵暗罵一聲,再次騎了出去,這次完全不看路,是按八卦生門的方向去騎,然而半個小時后他又看到了熟悉的村口小賣部的招牌。
兩個小時后,已經(jīng)試遍所有能夠嘗試的方法的遲筵在何家村村口停了下來。摩托車已經(jīng)沒油了。
視野中出現(xiàn)了一道綿延的火光,還有清晰可聞的鑼鼓的聲音。極目望去,當(dāng)先的是一隊帶著儺面的人,舉著燭火紙皮燈籠,敲著鑼鼓,舞弄著戲臺上那種道具刀劍,浩浩蕩蕩地向村口的方向走來。他們的面具顏色樣式各異,有的張眉怒目、有的眉眼彎彎、有的呆滯木訥,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仿佛會動一般。
這些人身后跟著一大群圍著看熱鬧的村民,有村口小賣部老板夫婦、有招待所店主人一家三口、還有許許多多遲筵和宋錦早上打過照面、打探消息時說過話的人。
隨著夜幕徹底降臨,通向村外的路仿佛被徹底封了起來,遲筵無論怎么走都是在原地打轉(zhuǎn)。那些人看上去一路上敲敲打打舞刀弄槍走得并不快,實則很快就到了村口近前。遲筵怕被他們發(fā)現(xiàn),情急之下拖著宋錦快速藏到了村口那家小賣部后面的庫房里。
庫房前后各有一個門,前面的門便于人進(jìn)去搬貨物拿到前面柜臺去賣,后面的門直通后院,便于把從車上拆卸下來的貨物直接搬進(jìn)庫房。
遲筵把庫房前面的門鎖上,試著去開后面那個門——那扇門不知道多久沒用過了,竟然已經(jīng)完全銹住,根本打不開,無論他怎么推、拉都撼動不了。
遲筵臉色一變,認(rèn)識到這樣無異是把自己和宋錦關(guān)入了絕境,正想拉開前門再躲到其他地方,就聽見外面一片喧嘩,那一群“人”已經(jīng)全部堵到了小賣部大門門口。從門縫里可以看到,他們在門外念了些什么,隨即一個戴著紅色儺面拿著紙皮燈籠的人就領(lǐng)著另外兩個戴著儺面的人進(jìn)來,開始挨著屋子念咒、搜查。
想來這就是那位老太太所說的“搜儺”了。小賣部老板曾說過,這個儀式是為了搜逐惡鬼和惡疫。
那三個人很快就搜到了庫房,戴著紅色儺面的人拍了拍屋門,喊道:“這扇門怎么鎖住了?”
遲筵心里越發(fā)緊張,聽著外面的聲音更用力地推著后面那扇生銹的門。
門外另一個鄉(xiāng)音濃重的聲音響起:“大伯,門里面有聲音,里面好像有什么東西。”
遲筵嚇得停住了動作。
門外那些“人”靜了一秒,隨即響起金屬碰撞的嘩啦啦的聲音,以及鑰匙插進(jìn)鎖孔的聲音。
遲筵再也顧不得許多,使出全身的力氣抬腿用腳底向那扇門踹去。
“砰”地一聲,前后兩扇門同時開了。
遲筵甚至不敢回頭去看,背起宋錦直接就向外跑。
隱隱約約的他聽見后面那個帶著鄉(xiāng)音的聲音輕輕響起:“大伯,那里有兩個人,是不是賊?”
“不是賊,是……鬼。他們沒有影子。”
遲筵的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去——那些影影幢幢的燭火映照下,自己和宋錦,都沒有影子。
他心中一跳,但也顧不得思考太多,只背著宋錦沒命地向前跑。村口出不去,他只有向村子另一頭跑,他記得那么挨著山包,說不定他們可以躲進(jìn)山里去。
宋錦這樣持續(xù)昏迷絕對不正常,如果不快點跑出去,即使不被那些東西捉住,大宋怕是也要支撐不住了。
身后的火光越來越近,遲筵回過頭去看,為首戴紅色儺面的人離他也只剩不過一二米的距離。那么長的一支隊伍,竟然沒有一個掉隊的,包括后面看熱鬧的村民都牢牢跟在后面。
人是跑不過,跑不脫鬼的。
遲筵轉(zhuǎn)頭看向前方,不知不覺中,他已經(jīng)跑到了儺神廟之外。
此時已經(jīng)沒有別的選擇了,再向前馬上就會被這些東西追上,他扶緊宋錦,撞開了神廟大門,然后死死將門關(guān)嚴(yán),在兩扇門中間沾血畫了一個封禁的符咒。
那些東西中很多、或者說大部分都還保留著做人的意識,甚至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死了,所以他們短時間內(nèi)還不敢沖撞神廟。等他們開始闖神廟,要沖開那個符咒還要一段時間。
這是遲筵如今能給自己爭取到的,用來活命的時間。
儺神廟內(nèi)亮著幽幽的火光,在搜儺儀式開始之前人們應(yīng)該先來拜會過廟里的儺神,所以神像前供桌上的香燭是點燃著的。
遲筵把宋錦靠著墻方下,借著微弱的火光,再一次打量起四周的環(huán)境,尋思著可以脫困的法子。
這一次他注意到了左面墻上那一墻儺面中最靠近門的五個。它們看上去很新,顏色鮮艷,面具上也沒有積太多的塵埃。
它們同樣在笑著,喜眉笑眼的模樣,但那笑表情中卻隱隱流露出恐懼和愁怨。
上面三個面具是普通白色人臉,似乎是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下面兩個面具是紅色的,四目圓睜,似是極為不甘、遲筵不懂儺戲中這些面具顏色的含義,但是在京劇里,紅色象征著忠肝義膽。
“真能。今年過年的時候就真的搜出來了惡鬼。”
“有儺面。把惡鬼做進(jìn)儺面里,惡鬼被封著就出不來了。”
“叔叔留下來吧,否則被他們抓走會被做成儺面的。”
“……”
小賣部老板的話和小女孩瑩瑩的話交織著出現(xiàn)在他的腦海里,遲筵只感覺到心里一寒,望著那五個面具,說不出話來。
朱輝一家出門的那天是正月十五,村里想必也像今天一樣在舉行跳儺和搜儺儀式,火光映天,鑼鼓喧嘩,站在岔路口的一家人應(yīng)該很容易就能發(fā)現(xiàn)村子的存在。他們步行進(jìn)村求助,卻被村人當(dāng)做惡鬼抓了起來。
搜尋朱輝一家人下落來到此地的兩個警員被婆婆藏到了自己家里,但還是在挨家挨戶的搜儺中被搜了出來。
鬼以為自己是人,把人當(dāng)成鬼抓起來處決。
他閉了閉眼,將目光重新轉(zhuǎn)向正中央的神像。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燭光映照下,這尊神像依舊稱不上魁梧,依舊帶著黑金色面具,穿著紅色的戲袍一樣的錦繡袍服,但卻好像比他早晨所見的那尊儺神太子童子像高大了許多。不再像是被套上大人衣服的小孩子,而更像是一尊成人身形的神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