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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杸凝眸一望,覺這一步棋尤為熟悉,冷笑道:“為何落棋于此處?”
“望著上回楚大人是這樣下的,臣妾便記住了,”她慎重地回語,眼眉未抬分毫,斟字酌句般清婉相道,“臣妾想著,跟隨在楚大人身后,應能仰仗一些威勢?!?
言外之意清晰易曉,隨伴楚扶晏左右的女子著實不同尋?!?
李杸冷然打量,抬手又落一子,圍堵得大片棋子亡敗而下:“王妃聰穎,可每一局都不盡相同?!?
“對于這棋局,走此一步,必死無疑?!?
最后幾字如落石砸于心湖之上,就算湖面再是寧靜,亦會激起一方水波。
她僵著身子正襟危坐,柔荑玉指再未執棋。
“臣妾本不會弈棋,輸棋是意料之中的事?!惫首髡J命般泰然接受,溫玉儀淺笑回應,若芙蓉花般婉約而答。
倘若陛下有意賜她死罪,今時便可安個莫須有的罪名,她無可辯駁,已臨絕地,只可束手待斃。
而他,始終不知今日她所遇,聞知之時許是只聽她死于非命,旁的便一概不知曉了。
李杸見面前姝色目光微顫,笑得更是狂妄,想那楚扶晏的枕邊人于眼下驚顫不止,愈發來了勁,玩弄之念涌上眉梢。
“不跟他這步棋,落子在別處,你本還有贏棋的機會?!?
仍緊盯著身前棋盤,她靜聽譏諷笑聲縈繞在耳,沉寂一思,良久又問。
“以陛下來看,臣妾該如何才能絕路逢生?”
問的是案上棋局,可此棋是勝是負本無關痛癢,她深知,所道的每一字關乎安危,就如履薄冰般試探起君王的心思。
“既然受困于棋局,那便掙脫出此棋盤,”唇邊嗤笑更深幾許,李杸瞧好戲般玩味輕笑,意有所指道,“離了這局棋……你興許能轉危為安。”
“不為自身著想,也要想想那在風雨中飄搖許久的溫家……”
“尤其是你那已上了年紀的母親。”
沉思幾瞬,李杸不忘又道一語:“楚愛卿疑心極重,且不可讓他瞧出端倪來。十日內離此京城,朕放你這一回?!?
離開京城……
這棋盤就猶如身處的皇城,陛下想讓她自行逃離,出了京城,追殺便止,生死由她定奪。
溫玉儀立刻明了其意,若她一日不離,遭受的行刺之舉必會不絕而來。
陛下將她在意之人瞧得透徹,如此,逼迫她盡快離于此地。
“罪己文書朕已替你想好,瞞夫竊香,不守婦道……你說這污名朕想得如何?”面上溢滿著戲弄般的譏嘲,李杸長笑幾聲,猙獰之色微漾于眉宇間。
陛下所說的罪狀,她已漠不關心,唯想的是母親的安危,以及自身能活到哪一日。
“臣妾謝陛下提點。”她直身跪拜,隨之叩首謝恩,似覺心緒異樣萬般。
曾以為若有一日被迫離那王府,定是因大人厭惡到了極點,到頭來,竟不想是陛下要將她除去。
王府不容,宮城不容,這天下似再沒了她的棲身之地……
昔日竭力求來的尊榮與安寧被輕易地毀之一旦,父親的算盤落了空,而她這枚被送入王府的棋子無足輕重,似要在紛爭中被葬送了。
懶散地一打哈欠,李杸斜坐于椅座,把玩起盅邊玉盞,朝宮女問道:“現在是何時辰了?”
旁側宮女柔聲相告:“回陛下,申時一刻。”
“朕要去瞧月娘了,再不去,美人恐要悶悶不樂。”李杸像是念起了何事,一瞧那散落于棋盤上的黑白子,又將摩挲于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笥里。
“這盤棋……朕改日另尋高人再下吧?!?
想告誡的話似已言畢,陛下已然丟了雅興,于此,她終是可以離宮回府了。
作勢恭然退步,待這天表之姿慵懶地離殿,溫玉儀才敢淡然起身:“陛下有事纏身,臣妾就先行告退了?!?
殿外草木搖落寒霜,涼意襲人,偏透著凄清之冷,深深宮邸迎秋雨,猶為離人散起落花。
此乃陛下的思量,亦或是公主授意之托,她已不愿深思,如今若想活命,唯有逃出上京。
溫玉儀未感悲切,也未感驚駭,思緒出乎意料地平靜。
好似昔日里的千思萬緒在頃刻間解出,她再不必顧及溫家,再不必受公主留難,再不必糾纏于如麻的心念里。
再不必……見他生怒。
夏蟬憤恨的問語纏于心間未散,她不覺自嘲,當初為何不想方設法地逃去別地……只要得大人應允,她便可無牽無掛地離走。
順陛下之意走了,她能護下母親,也能保自己的小命。若一五一十地告知楚大人,她不確定,她無法篤定大人會拼死相護……
楚大人心思難測,她向來看不透,一走了事,好過自陷泥沼。
片片枯葉飄落至殿檐壁角,入目的盡是紅墻金瓦,她再行宮道時,聞聽有步履臨近,心上無瀾遠眺,撞見的仍是那禮部侍郎。
“拜見孫大人?!?
溫玉儀見景輕俯身子,再不拜禮,怕會讓人覺她太不懂禮數。
“同病相憐,何需行拜,”行來之人隱約輕哼,擦肩時步子一止,立在她跟前悵然而望,半晌低聲回道,“若真要行禮數,應是下官拜王妃娘娘的?!?
此人垂首立定,真向她畢恭畢敬地行了一長揖,似有話與她說,當下未有要離去之意。
將話中的一詞輕念,她嫣然一笑,柔和問著:“孫大人說同病相憐,又是何出此言?”